導航第三次叫蘇晴向前走時,她面前只有一堵牆。
牆上貼著褪色的出租紅紙,雨水把電話號碼泡掉兩位。左邊是修鞋攤,右邊的洗衣店拉下鐵門;她把掌心貼上水泥,摸到和前二十八個晚上相同的粗粒。手機卻認定目的地就在兩公尺外。
凌晨一點十二分。
她不想再走了。球鞋後跟磨破的地方貼著兩層膠帶,走到巷口才買的咖啡早已冷透。明天九點要上班,同事替她換過三次班,再換就不只是麻煩別人。她按掉導航,翻出那則存了三份的語音。
「如果我明天沒回來,凌晨一點以後,去找那間沒有招牌的咖啡館。」
哥哥說得很快,像有人在旁邊等他交出手機。最後一個字後面有瓷器輕碰的聲音。以前她聽成筷子撞碗,後來才發現,那是杯子擱回碟上的清響。
叮。
牆的另一側也響了一聲。
蘇晴把手機拿離耳邊。
紅紙下面出現一道縫,細得像水泥裂痕,接著往上延伸,露出深綠色的漆。門框壓過出租字樣,黃光從下沿灑出來,照見她鞋尖沾著的白灰。沒有轟然開啟,也沒有誰替她推門;那扇門只是慢慢變成一直在那裡的樣子。
她退了一步,拍照。螢幕裡有門,也有自己的影子。她把照片傳給替她留意消息的同事,附上定位,卻沒寫「找到哥哥了」。那幾個字用過太多次,每次撤回都讓下一次更難開口。
門把上掛著木牌:營業中。
她壓下把手。
裡面沒有音樂。七張雙人桌排在狹長的店面,最遠的一扇窗映著巷口綠燈。玻璃櫃放的不是蛋糕,而是舊鐘:缺了一隻鳥的布穀鐘、圓角鬧鐘、小得只能掛在指頭上的懷錶。全部停著,只有吧檯後方的秒針走得很響。
男人正用白布擦杯子。他抬眼,先看她的鞋,再看她握得發白的手機。
「地上有水,別站在門口。」
他的第一句話太普通,蘇晴反而覺得不真實。她往前跨半步,身後的門在風裡合上。洗衣店招牌的嗡鳴立刻聽不見了。
她亮出照片。「你見過他嗎?」
蘇野在照片裡咬著吸管,因為不肯配合正經拍照,半張臉被自己的手擋住。這是她手機裡最近一張清楚的獨照;失蹤協尋單上的笑容則更早,早到她不喜歡別人拿著那張紙談論哥哥。
白布在杯緣停了一下。
「沒有。」男人說。
「你看完再回答。」
他把照片看完。「我沒有見過這個人。」
蘇晴沒有收回手機。她這二十九天聽過太多種沒有:便利商店店員急著接下一位客人,警員把時間重新問一遍,哥哥公司的同事先看主管才搖頭。這個男人沒有躲照片。他躲的是她的眼睛。
「那你聽聽這個。」
語音播到瓷杯聲時,男人伸手關掉了水龍頭。
店裡忽然靜得厲害。
「誰給妳地址的?」
「就是他。蘇野,我哥哥。」她說,「五月二日失蹤。最後一通視訊在一點四十三分,結束後傳這則語音。我報過案,警察白天來過,這裡只有空屋。二十八個晚上,我也只看到空屋。」
男人放下杯子,從吧檯下拿出厚帳冊。紙張摩擦的聲音乾燥得像有人搓動落葉。他沒有翻到她看得見的角度,指尖卻停在其中一行。
「蘇晴?」
她盯著他。「我剛才沒有說我的名字。」
男人拿出一只未封口的信封,放在吧檯外緣。
封面是她的名字。晴字最後那一撇收得太長,是哥哥改不掉的寫法。她用拇指壓著那一撇,忽然想起小學時他替她簽過家長聯絡簿,隔天老師只問了一句:你爸爸什麼時候開始寫得像國中生?
信裡只有一句話。
晴,不要喝第二杯。
她抬頭時,男人已退回水槽旁。
「你說不認識他。」
「我有東西要轉交,不代表我能回答妳所有問題。」
「至少回答信怎麼到你手上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
蘇晴拿起信,往門口走了兩步。男人也沒有叫住她。她原以為一場騙局總會在這時急著勸人留下,可他只是把白布摺好,連水都沒替她倒。
她停在門邊。
「第二杯是什麼?」
「咖啡。」
「我不是來聽這種答案的。」
「昨日特調。」男人抬起頭,「喝了以後,可以回看妳人生裡的一段七分鐘。」
蘇晴沒有笑。疲倦讓她連嘲諷都懶得用力。
「看完能做什麼?」
「那要看妳原來漏掉了什麼。」
「能把他帶回來嗎?」
「不能。」
他答得太快,她胸口反而鬆了一瞬。至少不是那種先保證什麼都能救,再告訴她錢不夠的說法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季衡。」
她把名字輸入尚未送出的訊息,補上這間店的樣子。季衡看見了,沒阻止。他拉開靠窗桌的一張椅子,把一只空杯放在桌上,杯口朝下,表示現在還沒有任何東西要她喝。
「妳只能看自己經歷過的七分鐘。不是挑別人的一天,也不是看妳想像中的事。」
「我可以去他那邊?」
「妳在哪裡接電話,就回到哪裡。螢幕沒拍到的地方,咖啡不會替妳補出來。」
蘇晴低頭。那晚她坐在床沿,一邊找充電線,一邊嫌哥哥這麼晚打來。她記得自己的不耐煩,比記得他身後的背景清楚。最折磨她的並非忘了某個答案,而是答案可能曾經就在眼前,她卻忙著把電話結束。
「不能碰人,不能挪東西,不能讓當時的自己多問一句。」季衡說,「七分鐘結束,視線會回到這裡。看見沒去過的門,別走進去。」
「不走就一定安全?」
「我能說正常回看怎麼發生,不能替異常打保證。」
她抬眼看那些停鐘。他沒有順著她的目光講故事,像是寧可讓她不知道,也不願替那一排鐘編個好聽的解釋。
「多少錢?」
「第一杯不收取記憶。第二杯開始,會失去一段與回看對象相關的記憶。不是拿現金補就行。」
蘇晴重新把信攤開。哥哥沒有叫她別進門。他叫她別喝第二杯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同事回覆看見定位了,問她要不要陪。蘇晴把「不用」刪掉,改成請對方半小時後再打一次電話。她不想讓那個人也走進這間店,但總得有個還在普通街道上的人知道,她不是突然自願消失。
季衡把水杯放到她手邊。她先喝了一口,清水就是清水,沒有變冷的往事,也沒有突然出現的答案。她靠著椅背,把鞋後跟鬆開,讓磨破的皮膚離開膠帶。這些小小的疼痛仍屬於今天。
她用手掌壓住紙,許久才開口:「五月二日,一點四十三分,到一點五十分。」
季衡沒有立刻碰杯。
「就算妳看清了,也不能讓那通電話有不同結局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她停了停,改口,「我聽見了。不等於我現在做得到不想改。」
這一次,季衡看了她很久。
他把空杯翻正,沒有加入糖和奶。水細細注進濾紙,咖啡液落下來卻沒有蒸氣,玻璃壺外結出一層冷霧。她握緊手機,想把過程拍下,最後把鏡頭朝下擱在桌上。
哥哥的最後一通視訊,她沒有錄影。她總以為還有下一次。
季衡將杯子推過來,在她對面放好一只機械秒錶。
蘇晴先把信塞進外套內袋,確認手機還在,再雙手捧杯。第一口的苦味停在舌根,第二口帶著金屬似的涼,最後一口嚥下去時,遠處傳來她熟悉的手機鈴聲。
不是桌上的手機。
她還來不及抬頭,椅背便從身後消失了。
棉被壓著大腿,充電線纏住腳踝,房間裡亮著那盞壞掉一半的床頭燈。她自己的手在眼前動作,抓起手機,按下接聽;另一雙屬於現在的手則懸在半空,沒有碰到任何東西。
螢幕亮起。
蘇野坐在一面反光的玻璃前,嘴角還有她記得的那道小傷。
他說:「晴,妳先別掛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