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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港守夜人・第 1 季
CHAPTER 01

第三聲霧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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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港守夜人 第 1 話封面

何川接到的第一份夜班交接表上,離職日期空著,前任卻已經把行李綁好了。

那是一只用魚線補過提把的舊旅行袋,靠在燈塔門邊。袋口露出半截雨衣,外側別著一張沒有寫目的地的車票。何川把證件放上桌時,老人正拿小刀削掉鑰匙牌上的字。

「怕我拿錯?」何川問。

「怕你照字開門。」

小刀停住。刮下來的塑膠屑黏在老人的拇指上,像一層褪不掉的白鹽。

十月十八日,傍晚六點十三分。離何川正式接班還有不到六個小時。

他原本以為燈塔夜班和招募公告上寫的一樣:檢查燈具、登錄天氣、通報船隻,兩小時巡一次設備。自動旋轉的白光會替他完成最重要的工作。他需要做的,是別讓機器在沒人看見的時候壞掉。

這份工作有固定薪水,也有一間不用和別人輪流使用的宿舍。母親在電話裡問過三次海邊會不會太潮,他都說有除濕機。到現場才發現,除濕機比桌上的巡檢簿還舊,出風口塞著一塊防止共振的硬紙板。

他沒有說破,只彎下身把水箱推回定位。

「你做過電機?」老人問。

「維修。工廠、抽水站,哪裡缺人就去哪裡。」

「夜裡不怕一個人?」

「怕月底沒工作。」

老人看了他一眼,把鑰匙推過桌面。交接表上的名字是周啟良,筆畫很正,最後那個良字卻拖出一筆,劃過紙張底下已經乾掉的茶圈。

他帶何川走過值班室、電池間和狹窄的旋梯。白霧港在窗外慢慢暗下來,魚市場棚頂留著落日最後一點亮。山坡下的防波堤向海伸出,三盞紅色警示燈排在同一側,末端那盞矮一截,燈罩像被浪打歪過。

「最後一盞,明天白天記得換墊片。」周啟良說。

何川抄下。他以為這就算交代完了,老人卻壓住他的筆,讓他先別寫。

「有三件事,你現在就記。」

周啟良的手掌很粗,指節也粗,壓在薄紙上卻沒有多重。

「十一點五十分以後,不要下塔。」

何川望向窗外。從塔門沿石坡到堤頭,不過一百多公尺。

「十二點整,聽見鐘聲,不要數。」

這句讓他抬了頭。

老人指著末端那盞紅燈,等它亮了一次,才說最後一句:「第三聲以後,海邊不管出現什麼,都別走過那盞燈。」

「不能數,又怎麼知道第三聲?」

周啟良沒有被逗笑。「你聽見就會知道。」

樓上傳來機械轉動的嗡聲。何川等著後面接一段老值班員嚇新人的故事,等到白光從老人臉上移過,才發現他不是在賣關子。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,彷彿那裡還站著一個沒有離職的人。

「那海上有人求救呢?」何川問。

老人鬆開筆。

「打港防電話。照你學過的做。不要一個人跑出去。」

何川把三句話另記在巡檢表的空白處。周啟良看著他寫完,拿起旅行袋,沒帶走桌上的鋼杯。

「杯子呢?」

「留著。」

「以後回來拿?」

老人已經走到門口。他背著光,何川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聽見一句:「燙的時候別握杯身。」

那是他下山前最後的交代。

晚飯前,何川沿著宿舍牆找插座,發現門後還掛著一件前任的工作外套。領子洗得發白,口袋倒縫著一塊厚布,像為了裝住某件容易刮破衣服的東西。他沒有伸手翻,把衣服連同那只鋼杯記進遺留物欄。

巡檢表的最後一頁,是前幾個月的夜班簽名。周啟良每天都在同一格畫一條短橫,何川起初以為是天氣符號,再看欄名,才知道那是「可見岸線」。有些夜裡填數字,有些填短橫,卻從來沒有寫零。

他提筆,試著把眼前的白霧港分成幾個容易記的地方:吊臂、冰行、魚市場、三盞紅燈。從最外面的工地到燈塔,一路都有可以循著回來的光。

這讓他安心了一點。

電話在此時響了。石班長讓他試報主燈狀態,聽完又要他重複塔門位置。她沒有提三聲鐘,何川也沒問。他怕自己先把一份正經工作說成怪談,明天就有人來替他把行李搬下山。

測試結束,他看見巡檢表右下角有一行印刷小字:值勤人員離開時,須有人接替。

白天周啟良走得那麼快,彷彿他等的不是退休日期,而是何川終於在這張紙上簽了名。

夜裡十一點四十七分,何川完成第二輪巡查。主燈、備援燈、轉速都正常;末端紅燈的回報訊號偶爾閃一下,和傍晚看見的鬆墊片相符。他把明日工單壓在電話旁,順手打開周啟良留下的鋼杯。

裡面乾淨得發亮,杯底卻卡著一粒細小的黑砂。

他倒掉砂,沒有泡茶,改吃自己買的飯糰。海邊夜班的第一餐比想像中普通:海苔受潮,肉鬆結成一小塊,窗框漏風,母親傳來一張她剛澆完花的照片。

何川回覆:「到了,一切正常。」

母親隨即打來,問他是不是還沒收行李。他拿著手機回宿舍找毛巾,一邊笑著說:「媽,到了啦。真的到了。」等她終於放心掛斷,他才返回值班桌。窗外最後一艘船的桅燈忽然矮了下去。

他先以為是船進了浪谷。再看,魚市場、吊臂、港防站前的白燈都消失了。霧沒有從遠處慢慢飄來,而像有人在港口與他之間拉起一塊濕布,逐層蓋住所有距離。

牆上的電子鐘跳到十一點五十九分。

何川把飯糰放下,轉到朝海的窗前。海圖上,那一片水域標著航道深度和禁止停泊的斜線,沒有島,沒有礁上建物,更不該有鐘。

可十二點整,鐘聲確實來了。

聲音很低,先從鞋底震上來,再讓玻璃吐出細細的嗡鳴。何川摸了一下窗框。螺絲沒有鬆,外面也看不見船。

他提起電話,剛按下港防值班號碼,第二聲就撞進耳裡。

桌角的小羅盤猛地轉了半圈,指針在玻璃下來回拍打。電話那頭有人說「燈塔嗎」,他卻一時忘了回話,因為白霧深處多了一個黃色的點。

然後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
「燈塔,聽得到嗎?」

「海面有燈。」何川說。

「哪個方位?」

他報出從窗沿刻度讀到的方向。對面安靜片刻,要他留在塔內,值班人員會查航道。

何川答應了。

接著,第三聲響起。

它不像前兩聲那麼長。尾音收進霧裡的一瞬,那些黃點忽然有了彼此的位置:街燈隔著路,窗燈掛在二樓,低矮屋簷把一段一段光切開。燈下面不是海,是一條濕亮的石板街。

有人推著腳踏車,後座綁滿空竹籃。轉角一輛老公車慢慢靠站,窗裡的人隨著煞車往前傾。更遠的屋頂上,有人伸出長竿收衣服,竿尾擦過隔壁人家的雨棚。

何川抓起望遠鏡。

公車牌上寫著「白霧港站」。他在下午的展示櫃看過同一種車頭,那張照片旁標著停駛年份,距今已經超過半世紀。

他把鏡頭往右移,看見街角有個穿紅雨衣的小女孩。她沒有對他招手,只抬起手,急急指著某個比較近的地方。

防波堤。

最後那盞紅燈閃了兩下,熄了半秒。霧中有個女人站在燈旁,衣角貼著身體,正向塔上揮手。她的手勢很大,像在叫他不要過去,也像在求救。

電話還沒有掛斷。何川對著話筒說紅燈旁有人,請立刻派人,然後抓起救生圈和手電筒。

他告訴自己,不必越線,只要到能聽清她說話的地方。

旋梯比白天窄,救生圈磕了兩次欄杆。到了塔門,風裡多出熱油和潮木頭混在一起的味道,既不像碼頭,也不像他認識的任何海。他跑下石坡,鞋底踩過地上黃色的維修箭頭。

第一盞紅燈後,是原本的混凝土。

第二盞之後,地面多了一層薄薄的石板影子。

何川停了一下。手電筒照下去,兩種裂縫疊在一起,他竟不能立刻判斷哪一條會絆住腳。

女人又喊了一聲。這次他只聽清最後兩個字。

「……後面!」

何川以為她在說有東西追來,向前伸出救生圈。霧中的手也伸過來,蒼白,濕透,五指張得很開。

但先扣住他右腕的,是女人從側邊探來的手。

「你才是走錯的那個!」

她用全身重量往回拽。何川的鞋尖已經越過一片紅光,腳跟還壓在混凝土上。他低下頭,看見自己準備落腳的位置,不再是堤面。

那裡是一段向下的石階。

階下有人,正抬著頭,等他把最後半步走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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