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生圈先掉了。
它撞在何川膝上,沿著斜面滾出去。女人一腳踩住外圈,另一隻手仍死死攥著他的手腕,逼他把跨出去的鞋尖收回。
「往我這邊倒。別撐。」
何川本能想站穩,膝蓋卻正好卡在兩種地面的高低差上。他聽了她的話,放掉重心,後背重重撞上矮牆。女人跟著退進紅光,救生圈扭了一圈,夾在兩人腳邊。
那隻蒼白的手從霧裡收回去,指尖擦著最末一級石階。何川只來得及看見袖口有一塊深色補丁,接著石階便被紅燈的閃光切成了兩半。
他沒有真正踏下去,鞋底仍沾著現代堤面的灰。
女人低頭看了一眼,像是終於肯吐氣。
「剛才那個人——」何川問。
「先回去。」
「他是不是掉下去了?」
「你再站在這裡,掉下去的是你。」
她拾起救生圈塞回他懷裡,走在靠海的一側。何川跟著退了十幾步,才看清她剛才並沒有站在紅燈外十公尺。她踩的是矮牆內側一條被浪淋黑的維修邊,隔著霧從塔上看,才像懸在外面。
他想說自己只是誤判,右腕上那一圈發疼的指痕卻讓他說不出口。
「妳叫什麼?」
「顧棠。」
「我叫——」
「新來的。電話裡聽見了。」
她指了指堤頭掛著的港防擴音箱。裡頭還在斷續重播「燈塔人員請回塔」,正是他離開前才答應過的事。
塔門前有一道積水。顧棠先讓他過,回頭看了一眼末端紅燈,才跨進門。何川把門扣上,牆上的電子鐘顯示零點三分四十一秒。
「還有人在海邊。」他說。
「港防的人不會過最後那盞燈。」
「妳怎麼知道?」
顧棠沒答,伸手把海側窗簾拉了一半。她沒有碰旋轉主燈,也沒有關塔外的照明,只遮住兩人眼前那一小片窗。
「霧裡的路和你下午走過的不一樣。」她說,「想救人,先別把自己送進去。」
何川撥回港防電話。值班班長姓石,聲音比剛才低。他報告自己已回塔、有一名成年女子一同進來,兩人沒有落水,救生圈也在。
石班長問是不是顧棠。
何川看向她。她沒有點頭,也沒有躲,只靠著門邊,把一根纏在袖口的紅線慢慢拆下。
「是。」
「她先別走。我們在坡下,能見度恢復再上去。你把門關好,不要再讓人出塔。」
何川掛了電話,問顧棠是不是經常這樣。
「經常被點名?」她反問。
「經常得把新守夜人拉回來。」
「第一個。」
他不知道該為自己感到幸運,還是更難堪。
她的左膝在退回矮牆時磕了一下,站直後仍不太敢用力。何川拿來急救盒,顧棠先說不用,看見褲料上慢慢透出的血點,才把褲腳捲到膝下。
傷口不大,只擦破一層皮。何川遞給她清潔用品,轉身去找一張能墊腳的凳子,沒有擅自碰她的腿。
「剛才謝謝妳。」
顧棠低著頭。「你下次不跑,比謝謝有用。」
他搬來凳子,讓她自己挑位置。她坐下後,才說那些大手勢不是叫他來。她發現紅燈斷續,想提醒塔上把故障通報再送一次;站得低,風又逆,喊出的話都被吞了。
何川原先急於證明自己不是莽撞,如今聽完,反而沒有辯解。他把掌心按在救生圈冰冷的外皮上,想起女人揮手、自己下塔,兩個都以為是在救對方的人,竟把彼此推得更靠近水。
顧棠包好膝蓋,伸腳試了試,能走,但不能跑快。
「妳等霧退了再走。」何川說。
「我就是這麼打算。」
他把凳子留在她腳邊,回去檢查門栓。門栓是普通鐵件,上面沒有符號,也沒有新加的鎖。可他用力拉過一次,確定扣住後,竟比看到任何神祕圖案都踏實。
窗簾後,公車的煞車聲再次傳來。顧棠坐到離窗最遠的椅子上,翻出一只機械懷錶。錶殼有道扁掉的缺角,她用拇指壓住錶蓋,不讓它發出聲響。
「妳知道那是什麼地方?」何川問。
「我知道不該在你第一次看見時,就走到底。」
這回她沒有用譏諷擋他。何川把手電筒擱在桌上,光圈照見她左袖的鹽痕,深一層、淺一層,顯然不只今晚淋濕過。
門外突然有人敲了三下。
不是霧鐘那種震進骨頭的聲音,是指節碰木板,輕得近乎客氣。
「何川。」
他一抬頭。
「我杯子忘了拿。」門外說。
是周啟良的聲音。和傍晚一樣,尾音往下,不太願意麻煩別人。
何川的視線落在鋼杯上。杯蓋開著,他還沒往裡面倒水。他沒有走過去,先拿起電話,問坡下的港防人員是否看見一個老人上山。
電話裡有風聲。石班長讓他描述衣服,隨後回答:「坡道上沒有人。等我們,別開。」
門外又敲了一次。
顧棠把那只鋼杯挪到桌子中央,不讓它貼著門的方向。
「他知道杯子。」何川低聲說。
「聲音知道,不等於人就在門外。」
顧棠又說周啟良交班前告訴她會搭晚班車離開。她說得像已經確認過,何川卻還是把手留在電話旁。
何川盯著門栓。那句話沒有解釋任何事,卻讓他從想開門的動作裡醒過來。隔著木板,他看不見鞋,看不見行李,也看不見自己下午親手交出去的簽收聯。
只剩聲音。
周啟良不說話了。風擦過牆角,忽然變成他母親喊他吃飯的口氣。
「阿川,菜要冷了。」
他握住話筒的手指一緊。母親在台中,夜裡才跟他講過電話,不可能出現在白霧港。可那聲音連她站在廚房、嘴裡還含著一口湯的模糊都一樣。
何川把電話放回去,轉而撥母親的手機。
響到第三聲時接通了。
「怎麼了?」真正的母親睡意很重。
門外那一聲「阿川」仍在,兩道聲音沒有重疊成同一句。何川忽然覺得冷,像有人把他熟悉的家拆出一小塊,塞在了這扇不該開的門外。
「沒有。想問妳花盆有沒有搬進來。」
「你那裡下雨,這裡又沒有。」母親嘆氣,「第一天別喝太多咖啡。」
顧棠看著他,眼神第一次沒有那麼硬。等他掛斷,她把自己的背包抱得更緊了一點。
「妳要不要也打?」
「不用。」
她答得太快。窗邊那台舊收音機忽然冒出一聲短短的電流,接著有個男人叫:「小棠。」
顧棠的膝蓋碰到桌沿。
何川立即伸手按掉收音機。電源旋鈕原本就停在關的位置。他的手停住,顧棠卻先拔下了插頭,把機器翻過來,連電池盒也掀開。
裡面是空的。
兩人都沒有再碰它。
零點七分五十秒,顧棠壓下懷錶的側鈕。隔著半片窗簾,街燈一排一排向遠處收,像有人把長街折起來。敲門聲停了,公車的煞車聲也停了;剩下的是海浪碰防波堤,和主燈依然規律運轉的聲音。
她沒有立刻開門。又等了幾分鐘,直到石班長在電話裡報出自己的位置,手電光確實從坡道照上窗,才讓何川退到門側。
石惠珍帶著一名同事進來,先看兩人的手腳,問有沒有撞傷,再問誰先到紅燈旁。她沒有笑他看錯,也沒說海上的城市是真的,只把「未落水」三個字寫得很慢。
「周先生真的離港了?」何川問。
石惠珍翻了一頁。「人事那邊說他今天交接後休假。去哪裡,不歸我管。」
顧棠抬起頭。她剛才說得像肯定,現在卻什麼都沒說。
何川這才明白,今晚不是每個看起來知道答案的人,都真的知道。
港防人員離開前,要他天亮後去做事故說明,夜裡有事只用電話聯絡。顧棠一直留到東邊出現淺白,才把外套搭回肩上。
她在門邊停了一會。
「明晚你還值班?」
何川望著未吃完的飯糰。辭職只要一通電話,行李也還沒拆。他卻想起自己在海上看見的那輛公車,有個人把靠窗的位子讓給抱孩子的乘客,那個動作太普通,普通得不像一場專為嚇他的幻覺。
「值。」他說,「但先把紅燈修好。」
顧棠點頭,像這個答案比「我不怕」值得相信。
她走後,何川把夜班巡檢表翻到背面。昨天周啟良按住的地方,紙被潮氣浸軟,透出下一頁的筆痕。
筆痕不是一句警告。
是一個被反覆描過、又劃掉的名字。
何川把紙對向晨光,看出其中一個字,和自己名字的最後一個字一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