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的最後一盞紅燈,裡面只有兩顆螺絲和一塊老化的橡膠。
何川拆下燈罩時,甚至有些生氣。他昨晚差一點把腳踏進不存在的階梯,如今造成視線斷續的原因,卻只是一片沒換好的墊片。
他把接縫擦乾,換上倉庫裡的新件。港防人員在內側看著,說外端暫時封起來了,不能因為天亮就把鏈條放下。紅燈重新亮起,一塊一塊的紅光落在混凝土上,和昨夜的石板沒有半點相像。
「你確定看見街?」石惠珍問。
「有公車。有人下車。」
她沒有接話,讓他在事故說明裡把這兩句照寫,不必替它找一個比較容易交差的名稱。
回程經過港務局,何川去問周啟良的聯絡方式。窗口只給他一支關機的手機號碼。整備主任嚴敬修恰好經過,看了他的證件,說夜霧折光常把遠岸燈火拉近,新來的人容易被聲音牽著走。
「我今晚派人替你?」主任問。
這不像責備,反而有一點體恤。何川差點接受,卻在對方手裡的地圖看見熟悉的彎角:昨晚公車轉彎的地方,地圖上畫的是舊堤基,不是遠岸。
「先不用。我會留在崗位。」
嚴敬修把地圖折起,提醒他別再帶港外的人進設備間。
那天下午,何川睡了四個小時。醒來時宿舍窗外很亮,他把母親替他裝進行李的毛巾掛上,打開行李,終於替自己在這座塔裡挪出一小塊能生活的地方。
紙上的那個川字仍夾在巡檢簿裡。他沒有再描,也沒有拿去問所有人。他只能辨出一個字,不能憑一個字認定前任早就寫過自己。
晚飯是魚市場旁的小麵店。老闆娘把電視轉到很大聲,連續劇裡的人正在吵一間房子的產權,現實裡幾名船員則為誰多點一份小菜爭了半天。
何川在最裡面的位子坐下。隔壁人問他是不是新來守塔的,他說是,桌邊忽然靜了一拍,接著有人把醬油遞來,話題改成明天的風。
他沒有追問那一拍沉默。吃到一半,母親傳訊問他凌晨為什麼打電話。他想回「不小心按到」,打完又刪掉,只說第一晚有點不習慣。
母親隔了一會才回:「不習慣就說,不要怕我叫你回來。」
何川盯著這句很久。薪水、房租、穩定工作都是真事,母親卻不曾拿任何一件事要求他留在一個自己害怕的地方。他回覆說會小心,把沒吃完的麵慢慢吃完。
離開前,老闆娘追到門口,塞給他一小袋滷蛋。
「夜班餓起來,買不到東西。」
他說不用,她卻指著他胸前的工作證,說以前姓周的也常來帶一份。最後一次來,點了兩顆,吃了一顆,另一顆裝袋帶走。
「昨天?」何川問。
老闆娘想了一下。「差不多。這幾天的事。」
何川沒有把這句當成周啟良去向的證明,仍把袋子帶回塔裡。兩顆蛋在掌心碰了一下,熱的。他忽然很想知道,老人留下的杯子會不會也有一天等到真正的主人回來。
十一點四十分,顧棠來了。
她帶著粉筆、一卷紅色軟繩、一只裝鉛筆的餅乾盒,還有昨晚那枚懷錶。何川看見她把一盒有餡的餅放在桌角,沒問是不是給自己,先把熱水倒進兩只杯子。
「妳知道周先生去哪了嗎?」
「昨天知道。他說搭晚班車。今天問過車站,沒人能替我確定他上了車。」
她把這句更正說完,才拿出一本潮濕的筆記。裡面有幾種筆跡,最舊的頁邊已經碎成毛邊,畫的不是怪物,是塔門、轉角、紅燈和一段很短的階梯。
「今晚,我要到那個轉角。」她說。
何川看向圖。從紅燈到轉角,按圖上的步數,來回不用兩分鐘。
「上一夜妳才把我拉回來。」
「上一夜你以為腳下是防波堤。」
「今天知道不是,就能進去?」
顧棠沒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手指從轉角移回紅燈,停在一個用橡皮擦得很薄的位置。
「不保證。這些是以前留下的走法,不是保證書。」
窗外有船笛響過,兩人都等它遠了才繼續說話。何川不喜歡她帶著熟練的動作,卻只肯交代一半;顧棠也不喜歡他用修機器的口氣問一座從不聽她安排的城市。
最後是何川先把圖往回推。
「只到第一個轉角。路不一樣就退。看見人,不追。」
顧棠點頭。「你可以不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何川打電話給港防,告知今晚要在堤內查修紅燈後的視線,時間與位置都留下。石惠珍要求他絕不跨出外端,他沒有為自己的打算找藉口,只說聽到了。
掛斷後,他的心更沉。這不是一次得到同意的安全巡查。他把巡檢簿留在桌上,寫明兩人可能往哪裡去,才穿上外套。
顧棠看見那一行字,沒有叫他擦掉。
他們在十一點五十分前下塔。何川完成主燈檢查,將自動運行與異常通報交代給值班站,站在內側鏈條後等待。顧棠把紅繩繞過兩人手腕,留出足夠抬手的距離,繩圈沒有勒緊。
「它只讓我們知道對方在哪。」她說,「掉下去,靠這個拉不起來。」
何川低頭看那根繩。它不像護身符,反而提醒他,兩個人的力氣都有限。
第一聲來時,懷錶還留在她掌心。
第二聲,何川感覺欄杆傳來輕微的震動。
第三聲尾音落定,原本斷在海面的階梯接上了一條街。顧棠開始計時,沒有等他們跨過去才按錶。
「從現在算。」
何川看了一眼遠處仍在運轉的白燈。塔窗是黑的,值班室裡那張寫著路線的紙,不知道有沒有人會真的來讀。
他跟著顧棠,從鏈條旁留出的維修窄口跨過紅光。
腳底沒有穿過什麼黏稠的東西,只是一冷。
第一步踩在石階上,第二步時,風裡的柴油味不見了。熱湯、魚血、濕草繩的味道從前方湧來,一輛推車的木輪軋過路縫,發出和現代港口完全不同的乾澀聲。
何川回頭。
塔還在,但塔身沒有那圈新補的水泥。外牆是一塊塊黑石,坡下的停車格成了木棚,港防站那個位置開著一家賣米的店,門口有人把一袋米拖上板車。
他明明走的不是遠方。
他只是往前跨了兩步,卻把身後整座港口換掉了。
顧棠拉了下紅繩,叫他靠牆。推車從他腳前過去,車上擺著三筐還會翻動的魚。推車的人側過身讓出半步,沒有看他;鞋邊帶起的水卻濺到他褲腳,冰冷,真切。
何川想抬頭看車夫的臉,顧棠已經朝第一個轉角走。他只好跟上,先數腳下距離,不再數遠處的燈。
十七步後,一座被鹽侵蝕的門柱出現在牆邊。
他下午修燈時靠過那座門柱。現代的它只剩半截,旁邊立著「禁止停車」;此刻卻有完整的門楣,門上方掛著褪色的牌。
白霧港第二公學校。
何川摸到柱子左下角一條斜裂,指腹沿著裂紋移動,和下午摸到的缺口一模一樣。顧棠讓他別再往門內走,自己蹲下來,在帶來的紙上畫出柱腳。
「下午這裡是卸貨便道。」何川說。
「以前的海圖也那樣寫。」
「學校呢?」
「說沒有。」
他拿出相機。進來前還亮著的電量圖示只剩灰白,按下快門,螢幕忽然鋪滿一道道橫紋。關機再開,也只有雜光。他沒有為了拍成一張照片在原地試下去,把相機收回胸前。
顧棠的懷錶走到一分四十秒。
他們到了轉角,照約定停下。左邊沿著學校外牆,是同一條在現代港口向倉庫彎去的路;右邊卻有人推開店門,把洗菜水潑進溝裡。
水流順著石板,穿過何川昨夜在地圖上看見的航道位置。
他終於明白,這不是海面升起一座遙遠的城。
它和白霧港用著同一塊地。
隔著那股流到鞋邊的水,賣菜女人的影子落在牆上。何川低頭,看見水面映著自己,映著顧棠,映著他們頭頂一段斜斜的屋簷。
女人就在屋簷下。
水裡卻沒有她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