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點零三分,車窗裡的江澈消失了。
不是列車開進隧道。上一瞬,他的臉還疊在玻璃上的逃生貼紙旁,額頭靠著吊環乘客的倒影;下一瞬,車廂頂燈、路線圖、每一支手機同時熄滅。失去光的玻璃突然變得很近,他在煞車聲中撞上扶桿,聽見背後有人喊了一聲媽。
列車往前滑。地板下那股低而穩定的震動斷了,剩下輪緣摩擦鐵軌的長音。江澈以為自己正在摔倒,直到鞋底重新壓住地板,才知道車已停穩。
黑暗裡有橘子的味道。一只購物袋破了,果實撞著鞋跟滾過去。有人彎腰找手機,額頭撞上另一個人的下巴;咒罵很快蓋過廣播喇叭短促的雜音。雜音沒有接成一句話。
「別往門擠。」江澈說。
聲音只傳到身前兩步。後方一名男人高喊車廂缺氧,要大家立刻砸窗,更多人於是向他說的反方向推。江澈被推得胸口貼上扶桿,手肘間忽然多出一隻小手。
那隻手沒有抓他,只拚命在空中找東西。
他反手握住小手的手腕。「你跟誰來的?」
孩子沒有答。他聽見牙齒撞在一起的聲音。
「先不講。扶這根,這裡。」江澈把那隻手放上扶桿,自己的手沒有立刻離開。他左邊的乘客還在低頭找東西,硬殼背包一下下頂住孩子肩膀。他伸腿卡在兩人之間,膝蓋承受的重量愈來愈大。
「有小孩,往旁邊一點。」
「我看不到啊!」
「所以先停。」
一個女人從更靠近車門的地方接了他的話。她沒有喊得比誰大,卻把同一句重複了三次,每次都指向眼前的人:「先停。你踩到腳了。先停。」
人潮慢了一點。江澈騰出一隻手摸手機,側鍵按下去毫無反應。他下午才充到八十幾,背包裡的行動電源也按不出指示燈。四周有人開始報電量,彷彿把各自消失的數字湊在一起,車廂就能重新亮起來。
女人問有沒有人流血。一名老先生說手背破了,有人說只是嚇到,也有人叫她別管閒事,先把門弄開。
「門外可能是軌道。」她答。
「那也比等死好。」
江澈摸到窗沿。窗外沒有月台的風,卻有一股很輕的油味從車門縫透進來。他不知道列車停在哪裡。剛才滑手機時,他甚至沒看上一站的名字。
他把手機放回袋子,對孩子說:「我現在也不知道。等有人看清楚,我們再走。」
小手忽然抓緊他。「媽媽在前面。」
「哪一節?」
「她到前面找……」孩子說不下去,喉嚨裡只剩吸氣聲。
女人靠過來,先碰到扶桿,再碰到江澈的袖子。她問孩子可不可以把書包轉到胸前。孩子照做,拉鍊撞出清脆的一聲,像這節車廂裡終於有某樣東西還聽人的話。
「我叫林夏。」女人說,「等一下往外走,你抓他的衣服。我在你後面,不會只叫你跟上就不管。」
江澈報了自己的名字。黑暗讓介紹變得奇怪,他平常不會在捷運裡對陌生人說全名,現在卻覺得少一個字,都像替自己留下可以逃走的餘地。
另一端有人說自己的父親用輪椅,不能跟著人群一站一站擠。江澈朝那個聲音問輪椅在哪裡,女人說車門旁,剛才煞車時前輪卡住,父親自己一直叫她別擋別人。
林夏移過去,請身邊兩位乘客先留出空間。江澈仍帶著孩子,沒有同時跑去另一頭。他聽見輪子被挪開的細聲,聽見老人說慢一點,再慢一點;那些話比誰對著黑暗高喊保持冷靜都更具體,因為有人確實照著他的速度做。
女人不停問門什麼時候開。她父親叫她先走,說輪椅留著,他可以站;女兒卻把輪子抓得更牢,連聲說你不要起來。林夏請附近的人別再移動他們的行李,留出待會兒需要的空間。江澈把孩子往內側帶了一步,自己的右肩仍被硬殼背包抵著。
他看不見任何一張臉,卻已能分出誰的聲音從哪裡來。老人每次叫女兒名字,女兒都答在這裡;到了第四次,後排那個一直叫人砸窗的男人,也安靜了片刻。
時間不是完全不動。前端有乘客的機械錶還在走,他一再摸錶冠,報出停車後已過幾分鐘。大部分人不相信,因為那幾分鐘長得不合理。
終於,車廂前方傳來硬物敲門的聲音。
「站務人員!先離開門邊!」
聲音隔著玻璃,比廣播更像從很遠的地方來。門扇被拉開一道縫,一片灰光切進車廂。光不是手電筒,而是月台盡頭樓梯折下來的天色。
他們已滑入北園站,車門只對上一部分月台。
穿制服的站員站在門外,臉上有一道汗洗出來的白痕。他腰間掛著兩支都不亮的手電筒,手裡卻拿一塊卸下的廣告板,豎在不能下車的那道門前,再叫人從正對月台的位置逐個出來。
一名乘客擠著要先下,被後面的行李撞歪。江澈伸手攔住他的胸口,肩膀立刻一陣麻。站員幫那人扶正,沒有時間道謝,轉頭便接住一位膝蓋無力的老太太。
輪椅已由站員與鄰近乘客先協助移到月台。老人的女兒蹲在輪前撿起掉落的圍巾,向車內喊了一聲謝謝,沒有人知道那聲謝謝該由誰回答。
到孩子時,他不肯鬆開扶桿。
外面比裡面亮,孩子反而看得見腳邊的暗縫。他把書包抱得死緊,鞋尖始終不肯向前。
江澈沒有說一小步而已。他先踏出去,再轉身蹲低,讓孩子看見自己的兩隻腳都踩在哪裡。
「看我,不看下面。你可以慢一點。」
林夏在車裡替孩子移開卡住的書包帶。孩子終於伸腳,落地時撞進江澈懷裡,力氣大得像整節車廂都跟著他出來了。
月台上沒有下一班列車的聲音。緊急照明沒有啟動,電扶梯停成一條昂貴的鐵樓梯。出站閘門旁有人喊免費放行,有人拿票卡不停感應;站員直接把人引向敞開的側門,聲音已啞了。
孩子走兩步便回頭。林夏陪他沿車窗看過可以看見的範圍,又把尋找母親的事告訴站員。站員請他們到地面集合處登記,不讓三人逆著撤離的人潮鑽回車內。
上樓時,一位提買菜袋的阿姨停在第十一階。她喘得很厲害,後面開始有人不耐煩。江澈接過她袋裡兩顆高麗菜,林夏讓孩子靠內側站,替她爭出一塊不會再被撞到的地方。
「你們先走,我自己慢慢來。」阿姨說。
江澈原本真想先走。辦公室還有沒寄出的檔案,他住的地方在河的另一邊,路上會不會堵死,完全不知道。他看著那兩顆菜,忽然找不到把袋子還回去的合適姿勢。
他只說:「都提了,提上去再還。」
出入口剩下一道暮色。江澈先聽見地面的人聲,卻沒有平常交通號誌催促行人的電子聲。有人用哨子攔車,有人徒手拍計程車車窗,車陣堵在路口,幾名騎士正把熄火的機車推向騎樓。
太陽還沒完全下去,整條街卻像早早失去夜晚的準備。招牌黑著,便利商店的自動門被店員用紙箱擋住;對街大樓外牆的巨幅螢幕是一塊沒有訊息的灰板。
林夏陪孩子到集合桌前。桌子其實是兩只倒放的塑膠箱,站員借了一本筆記,逐一問姓名、上車地點和家人特徵。
孩子到這時才說完整:「余承佑。媽媽叫何麗娟。她剛才在前面找我的水壺。」
江澈看向孩子胸前。書包側袋裡插著一只藍色水壺,杯蓋裂了一角。
承佑也看見了,臉一下子白了。
「她以為掉在椅子上。」他小聲說,「是我後來放回去,沒告訴她。」
林夏替他把水壺按穩,沒有責備那件在十分鐘前還很小的事。她讓站員記下母親穿淺綠外衣,左手拎著印花袋;又問附近哪裡有可使用的電話。
站員看著她,搖了一次頭。
江澈走到騎樓邊,往更高的地方望。遠處仁合醫院的樓頂有一個每天傍晚會亮的紅字,此刻只剩支架。河對岸整排大樓沒有一格窗亮起,橋上的車燈也沉在灰裡。
他原本準備對孩子說,等電來就能找到媽媽。
話到嘴邊,沒有說出去。
身後有人問這一區到底停了多大範圍,路口卻有一個滿頭汗的單車騎士剛從橋上下來。他扶著膝蓋,喘了好幾次才說出一句:
「不是這一區。那邊也全黑了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