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面集合處那支公用電話,聽筒裡沒有忙線聲。
江澈拿起時還覺得這是好消息。他投了硬幣,按下承佑能背出的號碼,再把耳朵壓緊。硬幣落到底部,沒有電流底噪,沒有等待,也沒有任何告訴他失敗的聲音。
林夏換另一支,結果一樣。
承佑踮腳看著他們。江澈把硬幣取回,沒有再投第二次。他把號碼寫在紙上,連同母親的姓名交回孩子手裡,說這張紙先留著,不是丟掉就代表不用找了。
附近站員仍有人守著。三人與他確認母親若來尋人,先往哪一處集合;承佑住在長榕路,何麗娟平常在仁合醫院做清潔,回家前有時會回院裡領物品。醫院離他們的步行路線只偏兩個街口。
「去那裡看看。」林夏說。
江澈很想問她是不是認為醫院一定有電。她已把尋人資料寫成兩份,一份留下,另一份摺好給孩子,顯然沒有把這條路當成保證。
暮色還撐得住人行道。三人經過一間手機行,店員坐在門檻上,面前攤著十幾支新舊手機。試用機、展示機和剛拆封的行動電源都沒有亮。他的朋友拿著車用啟動電源跑來,兩人低頭忙了一陣,最後只是把另一件沒用的東西放進那一堆裡。
承佑問是不是大家的電池一起沒電。
「我們還不知道。」江澈答,「但換一顆也沒有好。」
醫院側門聚著比捷運站更多的人。急診入口原本會自動開合的玻璃門敞著,一名工作人員拿木楔卡住,另一人守在門邊,不停叫家屬把推車移開。幾輛救護車停在雨棚下,車燈和警示燈都黑了,裡面傳來用力搬動器材的聲響。
林夏走近時,一位綁短馬尾的護理師正蹲在紙箱邊分辨包裝。護理師抬頭認出她,喊了名字,下一句不是寒暄。
「幫我搬這兩箱。不要混到外面的。」
林夏把自己的袋子交給江澈,蹲下抱箱。承佑也想幫忙,被江澈留在可以互相看見的柱子旁。孩子立刻抓住他的袖口,像那是又一次即將分開的徵兆。
「我不走。」江澈說,「箱子有人搬,你不用替每件事幫忙。」
護理師名牌寫著趙映慈。她把一箱交到通道內,回來時手裡多了一塊寫滿床位的紙板,幾個號碼被畫掉,另添在下面。她的髮際全濕了,嘴唇有一道咬出的白線。
「妳原本不是明早的班?」映慈問。
「我今天休假。」林夏把箱上被汗浸糊的標籤攤平,「先說這箱要去哪裡。」
江澈這才知道她也是護理師。她沒有換上制服,卻記得側門裡哪段路容得下推床,搬第二箱時已知道要先讓哪一台車。
林夏問備援供電在哪裡故障。
「不是只一處。電池機、獨立設備,全沒反應。」映慈說到這裡便轉頭,叫一位家屬不要把自己的藥和別人的混放。她沒有向每個人解釋完災難的義務,手上還有必須在眼前完成的事。
院內有人推著床出來。床輪卡在門檻,江澈在映慈示意的位置幫忙抬了一下。床上的人閉著眼,手卻緊握住同行者的衣角,沒有電影裡安靜等待救援的整齊。
承佑轉開臉,水壺被他抱得變形。
「你媽媽不一定在這裡。」江澈低聲說。
「那她在哪?」
他答不出來。醫院沒有讓這個問題變小,反而令整座城市裡每一個沒接起電話的人,都像忽然躺在看不見的某張床上。
側院傳出柴油味。江澈循聲看見一台拖車式發電機,罩蓋已打開,幾名穿工作服的人圍著它。引擎嘶啞地轉了一陣,沒有帶亮接在旁邊的燈。
其中一人拔下插頭,換另一盞。另一人用帶指針的表量了幾處,動作愈來愈慢。他們之間的沉默比咒罵更讓江澈難受。
一名家屬衝過去,問是不是油不夠,說自己願意出錢買油。工務人員按住罩蓋,先請他離開運轉的設備,沒有接受他遞來的鈔票。
「有油。」那人說,「現在不是加油能解決的。」
承佑踮起腳,看見引擎在抖,問為什麼動了卻沒有電。江澈看著皮帶,第一次發現自己過去把很多事情當成理所當然:有燃料,有轉動,插上線,就該有光。中間那一段平常看不見的可靠,現在被抽走了。
但他沒有因此知道抽走它的是什麼。
工務人員問他是不是同行。江澈搖頭,說自己做系統維護,平常看的多是畫面上的警報,週末才帶隊走山路。眼前這些設備哪一處能碰、哪一處不能動,他得聽現場人的。那人便請他退到油味較淡的位置,替後來的人把通道留著。
映慈替他們把清潔人員的紙本簽到表找來。何麗娟已在下午結束班次,沒有回院登記。另一位清潔阿姨認得孩子,說母親常走東邊回長榕路,今天交通全亂,也許正在步行。
承佑聽見「也許」兩個字,低頭把紙邊摺得更細。
林夏請對方留下尋人訊息,寫明他們會到長榕路榕安公寓管理室附近,與捷運集合處留下的方向一致。清潔阿姨把那張紙夾進手上的板子,說只要遇見何麗娟,一定當面告訴她。
說話間,一個男人推著滿載保冷箱的手推車從後門過來。箱蓋外滲著水,輪子歪了一個。他向映慈問院裡還能不能借冰塊,得到答案後,站著好久沒有動。
「我媽的東西放不了太久。」他說。
映慈請他把藥名和保存要求交給藥事人員確認,不接受他用手指比出的「就是那種」。他急得聲音發抖,最後還是去排那條已經很長的隊伍。
江澈替他把歪輪移過一道縫,聽見旁人叫他杜柏生。男人只來得及點頭,便推著車往院內去。
門外有一個女孩攥著手機,問映慈能不能替她找插座。映慈來不及回答,女孩便把手機塞到江澈面前,說裡面有媽媽剛傳來的訊息,她只差最後一行沒看完。
江澈將自己的手機翻給她看。兩面黑玻璃並排,沒有哪一面比較願意亮。女孩盯著看,忽然把嘴唇抿得很緊,收回手機,沒有再問插座。
她不是不懂停電,是那最後一行在她心裡比任何說明都大。江澈想起自己常常看一半便放著的訊息,突然再也想不起最後收到的是什麼。這種想不起與設備沒有電不同,沒有人能替他按一下重新整理。
女孩的父親終於從院內找到她,兩人一句話也沒說,只把手牽在一起,站到不妨礙人進出的地方。
醫院一盞燈也沒有亮,卻不是什麼都沒在做。有人把能走路的人引到另一邊,有人來回搬水,有人握著一隻手講話;那些動作互相碰撞、延誤,又重新找位置。江澈不能把它們叫作恢復正常,也不能說全無作用。
林夏幫映慈搬完最後一箱,蹲在柱子邊重新綁鞋帶。她一直以為自己只是幫幾分鐘,站起來才發現天已黑得看不清承佑的臉。
「你要留這裡嗎?」江澈問。
她看了映慈一眼。護理師正在回應另一個人,雙手沒有空。
「這裡有她的工作。」林夏說,「孩子還沒到能等媽媽的地方。我答應了。」
映慈聽見,抽空把一截粉筆塞給她。「路口有不能走的地方,留個記號。別讓後面的人又過去一次。」
林夏把粉筆收進外袋,沒有把它當成護身符。
清潔阿姨追出來,將一塊乾布塞進何麗娟兒子的手裡。她叫承佑把臉擦一擦,說媽媽認得這條路,一定會沿著能走的地方來找;她說得急,說完自己先停了一下,改成若遇見就會轉告。
孩子沒有糾正大人。他拿布擦鼻子,露出衣袖裡一小片被扶桿磨紅的皮膚。林夏看了一眼,問痛不痛,他說有一點,卻第一次沒急著把手藏回去。
江澈讓他走在靠內側的位置,自己的速度也跟著放慢。
離開前,江澈回頭看了一次發電機。引擎停了,工作人員坐在旁邊擦手。那盞被換過兩次的燈仍掛在架上,光滑的燈罩映著最後一點天空。
從隧道出來後,他總在等某個更大的地方接手這件事。
現在他們就站在那個地方的門外。
承佑拉了拉他的衣袖,問回家的路怎麼走。
江澈把不亮的手機放得更深一些,抬頭去找街口還看得見的路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