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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界熄燈以後・第 1 季
CHAPTER 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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免費試閱・芭樂番台灣原創小說
世界熄燈以後 第 3 話封面

第一個路口,江澈走錯了。

他記得長榕路在東邊,記得過一座行人天橋後會看見市場,卻不記得沒了招牌的店面都長什麼樣。手機導航用得太久,城市在他腦裡只剩下一連串到了再轉的聲音。

直到承佑指著路邊一面裂掉的磚牆,說媽媽不會經過這裡,他才停下來。

林夏沒有責怪。她在醫院帶出來的舊宣傳單背面畫路線,問孩子平常先看見什麼,不問東西南北。承佑用手指沿著紙邊走,說會有一家賣紅龜粿的店,門口總放兩盆長得很像假的樹。

他們往回走半條街,果然找到那兩盆塑膠葉積滿灰的盆栽。

店主人正在搬門板,聽見長榕路,指了另一個方向。「天橋別上。樓梯口有人跌倒,後面全擠住了。從市場裡繞,遠一點,但腳踩得到地。」

江澈道謝。多走的路不是很遠,卻讓承佑不再把他看成一定知道怎麼回家的人。孩子的手仍抓著他,只是偶爾會伸頭確認路邊。

那樣反而好。他不必靠一個錯誤的保證,才能繼續牽著人走。

市場的鐵門只拉下一半。魚攤在收冰,融水從地上流過,鞋底踩起細碎聲響。有人點著小蠟燭照收款盒,鈔票沒有地方辨真偽,老闆索性先把今天賒的記在紙上,邊寫邊罵這本帳明天一定看不懂。

承佑盯著一籃剝好的橘子瓣。從列車停下到現在,他沒喝幾口水,更沒吃東西。江澈摸口袋才發現自己只有一張大鈔,平常連搭車都不用現金。

林夏數出幾枚硬幣,買了三個原封的麵包。店主人沒有趁機抬價,也沒有把整攤送出去;他找完錢,把剩下的食物搬到門裡,說家裡也有人等。

他們在騎樓下分吃。承佑先把最大那個留一半,摺回袋裡。

「給媽媽?」林夏問。

孩子點頭。「她下午沒吃。她說回家再吃。」

林夏便替他把袋口折得更緊一些。她沒有叫他放心吃、媽媽一定有東西,也沒有告訴他餓了就先別想別人。兩種需要都是真的,孩子只能用一小塊麵包替它們騰位置。

林夏把找來的紙攤在膝上,請承佑畫家門前最容易認的東西。孩子畫一個圓,又在旁邊添四道短線,說是隔壁修鞋店的狗,耳朵有一邊垂著,名字叫可樂。

江澈看不出那是狗,承佑便拿過筆,認真把鼻子補大。這一分鐘裡,他們談的不是誰失蹤、哪裡沒電,只是狗的鼻子究竟應該畫在哪裡。林夏把圖折好時,孩子的手終於不再一直發抖。

她把狗畫旁邊空出的地方留給孩子,說之後想到路上有什麼,還可以加。紙沒有訊號,也不會發出指示,卻容得下他真正記得的家。

市場後方突然傳來撞擊。一台送貨推車滑下斜坡,撞上堆放的空籃,人群向兩邊散。江澈伸手把承佑帶到柱子後,自己的鞋跟卻踩進水溝格柵,拔出來時扯掉一小片鞋底。

他蹲下用力壓回去,知道只能暫時撐著。旁邊有人拿出手機想照,試了才想起螢幕不會亮,悻悻把手機收回。

「大家真的都壞了。」承佑說。

「今天走路要看得更慢。」江澈沒有替那句話下全球結論。他拿紙包住鞋底鬆出的膠角,免得一路擦傷腳。林夏等他站穩才走,沒有因為路上每個人都急,就讓三個人的速度只由最快的那個決定。

到榕安公寓前,承佑終於認出自家的巷口。

他想跑,江澈沒拉住第一步。孩子衝到轉角便停下:平常開著燈的住家鐵門關著,門邊堆起一排裝滿東西的袋子。樓梯裡有哭聲,一名鄰居正在往上喊,叫八樓的人別再按電梯。

承佑家的門在隔壁舊樓三樓。林夏陪他上去,江澈守著袋子在一樓等。腳步聲一層層變小,接著是敲門聲。

沒有回答。

孩子拿出的備用鑰匙開了門。江澈在樓下聽見承佑叫媽,聲音先大後小,像怕喊得太用力,會把屋內最後那點可能性也趕走。

兩人下樓時,承佑手裡多了一件外套,半個麵包仍在袋裡。

「沒人在。」林夏說,「留了字條。媽媽回來會知道他在隔壁管理室。」

江澈這時才注意到,孩子一直沒掉眼淚。只是坐到最下階時,他肩膀忽然縮起來,整張臉埋進外套,像直到家門打開仍沒看到母親,才終於允許自己相信分開這件事是真的。

江澈站在兩步外,不知道該怎麼安慰。

林夏坐在孩子旁邊,沒有叫他堅強。她把一隻鞋脫下來,倒出卡在裡面的細砂,等他哭完最急的那一陣,才問要不要一起到有人的地方。

榕安公寓的管理室門開著。一個頭髮稀薄的男人拿手動鎖匙串,正同居民爭執鐵門該不該關。有人怕陌生人闖入,有人家人還沒回來,兩邊都說自己才是在保護大家。

「不能鎖死。」林夏說,「孩子等媽媽,後面還有人要回來。」

男人看看她,又看看承佑。「你幾樓?」

「我不住這棟。」

他的手立刻抓緊鑰匙。

江澈明白那一眼。平常保全問一句訪客找誰,誰都不覺得殘酷;現在答不出房號,似乎就得重新證明自己值得坐進一片屋簷。

樓梯上方有人提著一籃衣服下來,抱怨衣服洗到一半卡在機器裡,晚點不知該怎麼穿。承佑回頭看一眼,忽然想起媽媽早上晾在陽台的工作衣。他小聲問可不可以等媽媽回來再收,像那幾件還掛在家裡的衣服,可以替他留下母親一定會回去的理由。

林夏說先別為了收衣服一個人上樓。他點點頭,坐在最下階,鞋尖在地上畫一小段來回的線,與紙上的路差不多短。

江澈沒有替他擦掉。

管理室旁的小雜貨店有人探出頭。「許伯,那孩子住隔壁。以前幫他媽提過拖把桶,你忘了?」

許伯咳了一聲,把要關的門停住。店主人郭梅芳搬出兩張塑膠椅,一張給承佑,一張留空。

「媽媽來時有地方坐。」她說。

孩子抬頭看了那張椅子,終於鬆開已被捏濕的麵包袋。

林夏把醫院和捷運留下的訊息說給許伯聽,又請他協助守著孩子,讓自己能去隔壁貼一張方向清楚的紙。江澈跟著貼到巷口,想起自己也該回家了。

他住河的另一邊。明明從這裡再走一段就到橋,腳卻遲遲沒有動。

口袋裡的手機沉得奇怪。母親會不會打過來,家門裡有沒有人等,他完全看不到。過去他總嫌訊息太多,如今那片沒有反應的玻璃,竟讓他連自己的日常是否還在都無法確認。

林夏沒有問他要不要留下。她把粉筆折一半給他,說橋邊若不能過,就別硬走,回來至少認得這個門。

江澈看著她手裡另一半粉筆。

從車廂開始,他以為自己只是順手幫到下一站。出了站,下一站變成醫院;離開醫院,又變成孩子家門。現在任務好像完成了,問題卻沒有跟著結束。

管理室裡傳來一聲輕響。郭梅芳點起一截矮蠟燭,光從玻璃後透出,只照亮承佑的鼻尖和那張替母親留的椅子。

江澈把半截粉筆放進外袋。

「我先等到這邊有人能接手。」他說。

他沒有承諾整夜,更沒有承諾救得了所有人。說完後,他走回那扇還沒決定要不要關的門,蹲下替許伯移開卡在門底的碎石。

鐵門終於能順利推回去,裡面卻傳出三下敲擊。

江澈以為承佑在找他,回頭只看見孩子坐在郭梅芳旁邊,兩隻手都抱著外套。許伯的鑰匙停在鎖孔前。三下,又三下,聲音來自樓梯旁早已暗掉的電梯。

「剛才不是說沒人嗎?」他問。

許伯臉上的肉輕輕抖了一下。「我按過對講,沒聲音。」

林夏已走到門邊,請其他人留在後面,向裡面喊有沒有人。隔了很久,一個女人貼著金屬答話,聲音薄得幾乎被鐘錶店落鎖聲蓋過。

「我敲了好久。」

她停下來喘氣。江澈把耳朵稍微靠近,聽見第二句。

「裡面還有一個伯伯。現在只有我在敲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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