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張畫送到陸沉桌上時,他正在替第一張畫找出口。
七十二歲的邱文盛把所有窗子都畫得很仔細,卻說不出自己怎麼走進那座車站。黑色的屋頂往兩側延伸,白磁磚鋪到月台邊緣,一張長椅背對鐵軌。上方沒有站名,只有電子鐘,停在凌晨三點十七分。
「您搭過這條線嗎?」
老人搖頭,削短的鉛筆懸在紙上。
「那附近有什麼?市場?河?」
「有雨。」
「在車站外面?」
「不知道。我只聽得到。」
邱文盛教了四十年地理。前兩次會談,他能在空白紙上畫出幼年住過的街道,連早已填平的水圳都標得出來。現在他用鉛筆沿屋頂描了一圈,又一圈,始終不肯把線往外延伸。
陸沉把橡皮擦推近,讓他不必因為畫錯而停下。
老人卻在長椅底下添了半個圓。
「不是輪子。」他說,「燙黑的,像有人把很熱的杯子倒扣在那裡。另一半在椅子下面,看不到。」
那時陸沉只把這個細節記在頁邊。
兩小時後,他在十六歲的林晟畫裡看見同一個半圓。少年畫技不好,月台傾得像要滑進軌道,卻把那片黑印塗得很重,塗穿了薄紙。
林晟的母親在外面等。少年一進門便問,今天是不是又要回答姐姐的事。
「可以不回答。」陸沉說。
「那我說別的,你不准全都寫成我想她。」
陸沉把已經翻開的病歷闔上,另取一張白紙。
少年看了一會兒,才肯接筆。
第三張畫不是在醫院畫的。餐廳老闆周秋成把它摺在菜單背面,由妻子帶來補充睡眠紀錄。醬油浸過紙角,套餐價格旁邊還有一個沒擦掉的訂位電話。畫裡的長椅下,也露出半個燙黑的圓。
周太太把塑膠袋拎回手上,像怕沾到陸沉的桌子。
「他這幾天每天備同樣的菜,說晚上有人會來。問是誰,他又想不起來。醫生,他以前算帳很清楚的。」
「您叫我陸老師就好。我負責同步治療,其他檢查還是由許醫師判斷。」
「他不是故意浪費食材。」她又說。
陸沉停住整理紙張的手。她不是在問病名,是怕這句話沒有人替丈夫留下。
「這句我會記。」
他在會談紀錄添上周秋成仍能清楚安排店務,另記下反覆備餐這項變化,沒有把一個人的整天縮成凌晨那場夢。
等周太太離開,他才從各自的資料夾取出三張畫。
三人的筆觸毫不相像。邱文盛會用直尺,林晟喜歡把人藏在角落,周秋成連椅腳都只畫兩條。把畫重疊看,尺寸對不上;分開放,又能找到相同的黑印、缺口與鐘面。
最令人不舒服的,是鐘下第四塊白磁磚。
三個人都畫了裂縫,卻都沒把裂縫畫在磚上。線從磚邊浮出去一小截,停在空白裡。
上午陸沉以為老人手抖。中午他以為少年省略了線。現在三張紙排成一列,那個畫錯的地方像在等他更正。
許知微推門進來時,他還沒開口,她就把手裡的咖啡放到了窗台。
「這些誰看過?」
「各自的照護人員。今天之前,我沒讓患者看別人的。」
她先確認原件背面的紀錄日期,又請他把三人的報到時間打開。林晟上週一來,邱文盛週三,周秋成是另一位醫師轉來的。三人沒有在這裡參加過團體治療;但這不能排除他們在別處看過相同照片,或曾經在候診時說過話。
「你已經想到共同夢了。」許知微說。
陸沉沒有否認。
「先留著這個想法,別把它塞進下一個問題裡。」
她把咖啡從窗台移到桌角,再拉來椅子。坐下時膝蓋撞到桌腳,杯裡剩下的咖啡晃了一圈。她看也沒看,先將三份畫各自裝回透明袋。
「不要讓一張畫替另外兩個人回答。」
陸沉拿起分機,向周太太確認那幅畫昨晚就已完成,也請她不要回去問丈夫是不是看見同一座站。他說得很慢,說到第二次,周太太才不再追問「是不是更嚴重了」。
掛斷後,他找出今日前兩場訪談的原始紀錄,逐一核對自己是否曾提過三點十七分。沒有。關於半圓與磁磚,他只在患者主動提到後追問位置。這少了兩種明顯的誘導可能,卻還不夠把巧合劃掉。
許知微盯著桌上的資料袋,忽然說:「林晟明天的安排先別照表走。我要再見他和母親。」
「取消同步?」
「先重新評估,不是為了證明你的猜想才讓他進去。」
那句話刺了陸沉一下。他原本確實已在心裡想,誰能帶他看見鐘下那道裂縫。
他把治療排程往旁邊推開。
走廊傳來母子壓低的爭執聲。林晟還沒走,母親想等一張診斷說明交給學校,少年則說同學都知道自己每天來醫院,根本不差那張紙。
陸沉出去時,林晟立即把耳機塞回耳裡。線的另一端沒有接手機。
「許醫師還想聽你說一次。」陸沉在空椅坐下,沒有擋住出口,「不是要你現在決定明天做什麼。」
「她會跟我媽講?」
「哪些事要一起討論,我們先跟你說清楚。會影響你安全的事不能瞞著,但不會把你講的每句話當成給大人的報告。」
少年沒有拔耳機。
「我夢到姐姐,也不是每次都很難過。」
母親的手指捏住報到單,她像要說話,最後只把翹起的紙角撫平。
「有一次她坐錯方向,還罵我站太遠。」林晟低聲說,「她以前真的會那樣。」
陸沉望著那根沒有接上的耳機線,原本準備好的「分辨夢與現實」暫時沒說出口。
「你想留住這一段。」
少年點頭,又很快搖頭。
「但車開走以後,我就找不到出去的樓梯。我一直走,到最後連她剛說什麼都忘了。我不是只想看見她。我想能自己回家。」
許知微已站在門旁,聽完才蹲下身,把椅子稍稍拉開。
她沒有拿出儀器,先請母親說明這幾晚怎麼叫醒兒子,又問林晟是否還願意談明天的治療。少年看著母親,要求今天回家不要把房門鎖上;母親愣了愣,答應只留一道縫。
這不是陸沉預想中的答案,卻比電子鐘向前走了更多。
兩人離開前,林晟又看了陸沉一眼。
「你有把長椅看清楚嗎?」
「你畫的那張?」
「不是紙。」
陸沉沒有順著問自己尚未見過的夢,改問他還記得什麼。
少年把耳機慢慢捲起。
「有人把中間那個位子擦乾淨了。其他地方都濕的,只有那裡不會。」
「你坐過?」
「那個人說還不能坐。」
「他在等誰?」
林晟搖頭。他拒絕再畫一次,陸沉便讓他走,沒有趁母親在旁時逼他補全。
傍晚,治療室只剩影印機的暖風。陸沉把三份畫的副本留在桌上,原件分別歸檔。工作筆記新增一行:共同視覺細節,來源未定。寫完之後,他把「來源」兩字圈起來。
他重新聽邱文盛上午的錄音。老人畫長椅時,鉛筆碰倒了一次水杯;水沒灑出來,所以陸沉當時沒有停下訪談。
杯子放回桌面的聲音後面,還有一句很輕的話。
「空著也好,至少今天不用再站著等了。」
錄音裡,陸沉只回答了一聲嗯。
他倒回去,聽第二次,才發現自己一直把那句話當作老人說給自己聽。其實錄音裡沒有說清楚。
「誰不用站著?」他對著空房間問。
自然沒有人回答。
桌上三張長椅各朝不同方向。邱文盛在椅旁留白,林晟把那裡塗得很淡,周秋成則刻意繞開菜單上原有的油漬。陸沉這時才看見,他們都替同一個位置空出了足以坐下一個人的寬度。
而三份隨畫保留的原始紀錄裡,沒有任何一句話說,那是留給畫圖者自己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