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晟把退出用的握球放進母親手裡,請她先按一次。
玻璃另一側,吳雨柔護理師舉起手,指了指亮起的提示燈。母親鬆手,燈滅了。少年又要她按第二次,確認那不是早就排好的表演。
許知微沒有催。
前一晚重新評估後,原本的長段同步被取消。今天只保留一次短時、以辨認出口為目的的嘗試;林晟可以臨時改變心意,母親也已聽過昨日三份紀錄的異常。醫療團隊沒有把那些畫拿來給少年看,更沒有要他替醫院證明什麼。
陸沉坐在相鄰的治療椅,看著林晟把握球拿回來。
「我按了,你真的會出來?」
「設備會斷開這次同步,我們在外面叫醒你。」許知微回答,「但醒來可能不會在按下去的同一瞬間。我不會答應我做不到的事。」
林晟低頭轉動球上的接縫。
「那我出不來的時候呢?」
「我和雨柔都在這裡。陸老師也不能把停止條件取消。」
桌上貼著這次治療的界線:心率、同步深度、額外訊號,以及兩分鐘。陸沉已看過,許知微仍當著母子的面讓他確認。不是所有個案都用同一組界線,這是他們為林晟今天的狀態所設的上限,不是可以待滿的時間。
母親重新看了一遍同意說明,指著停止的位置問:「我能不能也請你們停?我在外面聽不到他講話,可能會怕。」
「可以。」許知微說,「但先告訴我們你看見什麼。我們不會拿你的擔心當他失敗,也不會因為他已經答應,就忽略他後來說不要。」
林晟把紙從母親手下拉近,確認那裡留的不是一格勉強過關的評分。他才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。母親隨後簽在另一欄,沒有代替他寫。
她想替兒子把瀏海撥開,手伸到一半,忽然停住。
林晟自己把頭髮往後撥了。
「我想試。」
陸沉等到這句話,才拿起自己的感應環。
夢境同步需要兩張椅子,不只是因為要多躺一個人。陸沉受訓時,第一份被退回的治療報告,就錯把患者記得的藍窗寫成了紅窗。他當時在夢裡明明看見紅色,後來才知道,那是自己童年住處的窗框。
兩個人共同走過的地方,未必全部來自同一個人的記憶。
所以這次,他把自己的姓名牌留在桌上,也沒問林晟姐姐在夢裡穿哪件衣服。他知道的越多,越容易替夢補上本來不存在的答案。
「進去之後,我怎麼叫你?」少年問。
「叫同行就好。」
「很怪。」
「總比在月台喊治療師快。」
林晟嘴角動了一下。
他們先選一個屬於現在的聲音。林晟沒有選鬧鐘。他說每次鬧鐘響,母親都會在門外喊快點,那樣只讓他更想把被子拉高。
最後,他選了縫紉機。
母親替附近店家改褲管,晚上收工前,總會空踩兩下踏板,再把機器蓋起來。那個聲音很短,有一次卡線,林晟笑她的機器像要開走,姐姐便拍他後腦,叫他別亂講。
說到姐姐,他停了一下。
許知微只問:「那個聲音現在還聽得到嗎?」
「每天。」
母親從手機找出一段前陣子拍給修理師傅的影片,只播放收尾那幾秒。陸沉與林晟各聽了一遍。兩下短促的轉動,接著是罩子放下的輕響。
林晟把手機還給母親。
「這個是家裡。不是車站。」
上午十點十二分,許知微確認監測開始。她叫了一次陸沉的全名,他應聲後,再請林晟確認能聽清楚。她的座位就在兩張治療椅外側,通話聲道開著;她能看見即時訊號,能送進短句,卻看不到陸沉將要看見的畫面。
陸沉閉眼,聽到林晟的呼吸先快了一次,又慢下來。
最先變化的不是聲音。
是鞋底。
治療椅前明明鋪著軟墊,他卻感覺腳下有細細的沙,像雨天走進一棟還沒蓋好的房子。接著,胸前感應帶的重量不見了。等他睜眼,林晟站在半步之外,身上仍是剛才那件灰色上衣,右手卻空著。
「球呢?」少年立刻問。
「你外面的手還握著。這邊看不到,不代表不在。」
陸沉也不能直接看見現實,只能用進入前的配置回答。他沒有伸手替林晟捏一顆假球,更不會把停止訊號當作可以隨意測著玩的按鈕。
遠處傳來許知微的聲音,像隔著一層厚玻璃。
「兩人的狀態仍在界線內。林晟,握緊就會停止,不需要先得到誰的同意。」
少年望著自己的右手,沒有握下去。
「我記得。」
陸沉依約回報兩人仍能對話,請許知微保持聲道。只有自己看見的東西,他就只說自己看見;林晟沒有提到的,他暫時不命名。
月台比三張畫都寬。黑屋頂下的燈管不閃,白磁磚卻像泡過水,縫裡泛著舊黃。左側有一道標著出口的樓梯,往上走五階,就折進看不見的地方。
陸沉先鬆了一口氣。
原來不是沒有出口,只是畫的人沒畫。
林晟已經看見他的目光。
「那裡回不去。」
「你試過?」
「你別走太快。」
少年沒有解釋,只拉住他衣角。陸沉放慢腳步,兩人一起走到第五階。他記住樓梯口右側有一道掉漆的扶手,準備上去後再回望,確認路沒有變。
轉過彎,黑屋頂重新出現在眼前。
還是那座月台。
那道扶手仍在右手邊,林晟卻站在他前面,衣角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鬆開。陸沉蹲下檢查鞋底,沾在邊緣的白灰沒有增加,也沒有少。
他以為自己走了六、七步,外面只過了很短一段時間。許知微問他位置,他先回答:「仍在月台。」
沒有把一次繞回去說成無限循環。
「我說過吧。」林晟把聲音壓低,卻不是得意。
陸沉認真點頭。
「你說過。我剛才太快以為自己知道怎麼出去。」
少年回頭看他,臉上的緊繃鬆了一點。
他們退回原處。陸沉不再找比較像真實樓梯的地方,改問林晟每次最想回家的時候,通常站在哪裡。
「車開走以後。」
「開走以前呢?」
林晟不答,望向鐵軌。
陸沉跟著轉身,這才看見電子鐘。三點十七分。沒有日期,也沒有秒數,與外面上午的時刻毫無關係。他在報告裡會把它寫成夢內鐘面,不會替它找一個不存在的客觀時間。
鐘下第四塊白磁磚正好在長椅後。
陸沉只往那邊看了一眼。裂縫真的不貼著磁磚,像一條被人忘在半空的黑線。視線移動時,線與牆的距離沒有照理改變,他的眼睛因此發酸。
他沒有上前碰。
林晟正在等他做一件更要緊的事,而他差一點又把少年帶來的痛苦當成了參觀資格。
「我們先練回去,不去追車。」陸沉說。
「不追的話,她會等我嗎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少年看了他很久,像沒想到他會這樣回答。
陸沉沒有用「她已經不在了」把這場對話結束。他只是請林晟聽那段事先選好的聲音。許知微送進兩下縫紉機的短響,聲音很遠,但確實來自站外。
林晟跟著抬起右手,確認自己還記得停止的方法,沒有握拳。
「我還可以按。」
「對。」
「就算她來了?」
「就算她來了。」
月台上忽然有風。
林晟的手停住。陸沉聽見一種與剛才相似的機械低鳴,但這次沒有停在兩下,而是不斷延長。風捲過椅腳,遠端隧道亮起兩盞白燈。
許知微說:「目前五十四秒。隨時可以結束。」
陸沉回報列車接近,伸出手,沒有抓住少年。
「我們現在走。」
林晟往他這邊移了一小步。
列車卻比預想中更快停下。沒有煞車聲,沒有車輪和鐵軌摩擦的震動。車門尚未打開,一隻手已從第三節車廂的窗內慢慢舉起。
林晟的呼吸變了。
陸沉記起林晟在先前會談中主動給他看過的照片。照片中的女孩正在打球,手指張開,掌心對著太陽;眼前這隻手貼在玻璃上,食指彎著,敲了兩下。
少年原本伸向陸沉的手垂了下來,身體慢慢轉向車廂。
「姐。」他說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