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門開了,林晟卻沒有立刻走過去。
他在等裡面的人先說話。
第三節車廂的女孩隔著幾排座椅朝他招手,眼睛彎成他熟悉的樣子。她身邊空著一個位子,上面擺了件深藍外套,衣袖折在椅背,像怕站起來迎接會弄掉它。
「她以前也會替我占位子。」少年說。
陸沉的視線掠過那件外套。他沒有看過它,無從判斷是少年記得,還是自己的意識正在補上一個合情合理的細節。
「你可以在這裡跟她說話。」
「可是車要開了。」
列車內側的燈亮著,沒有任何發車時間。窗外電子鐘仍停在三點十七分,廣播卻已重複兩次末班車即將離站。
「是誰說來不及?」陸沉問。
林晟指向喇叭,動作做完,像才發現自己從沒看過發車表。
他稍稍後退。
女孩把外套拿起來,兩手抱在胸前。她沒有催,也沒哭,只看著空出的座位。那個沉默比一句快來更難抵擋。
陸沉聽到許知微詢問兩人的反應。他回報林晟仍在月台,自己能聽見外面。許知微提醒停止選項一直有效,並沒有因為列車到了就給他們新的時間。
「想現在回去嗎?」陸沉問。
少年仰頭,視線仍追著車廂。
「我只想問她一件事。」
陸沉沒有說好,也沒有替他猜問題。他請林晟留在自己看得到的位置,把話從門外說出去。
少年把雙臂緊貼身側,喉結動了幾次。
「我那天沒有回你訊息。」
女孩望著他。
「你問我要不要等你。我在打遊戲,看到也沒回。後來……」
他說不下去。
車廂的冷氣吹到月台,陸沉卻聞見飯菜的氣味。他不確定那來自誰的回憶,沒有替它命名,只把腳往林晟站的位置挪近。
「你知道我不是故意不理你嗎?」
女孩終於張嘴。
「上來,我就告訴你。」
林晟往前跑了。
陸沉抓住他手腕時,少年已跨過車門,半個身體被藍外套遮住。女孩伸出的手停在空中,臉上突然掠過一種與期待不相稱的慌張。
「你先放開。」林晟用力拉扯,「她還沒回答我!」
陸沉沒有把他往反方向猛拽。他扣住門側立柱,讓自己擋在車門與少年之間,先回報許知微:患者跨入車廂,要求立即退出。
「收到,現在終止。」外面的回答沒有遲疑,列車的廣播卻把後半句拉成模糊的長音。
廣播忽然叫了一聲。
「陸沉。」
不是他在治療椅上聽見的許知微。
那個男聲從列車裡傳出來,低啞,像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。女孩猛地扭頭,看向車廂深處。陸沉也抬起眼,只看見幾個人影坐在燈照不到的地方。
他沒在夢裡說過自己的名字。
但他也沒有時間替這件事找答案。
「林晟,我們要回去。」
「不要用那種聲音跟我說話!」
少年眼睛紅了。陸沉聽懂了:那是大人準備告訴他「你姐姐不會回來」時的聲音,是每次把他帶出談話室,卻沒有帶走問題的聲音。
他把語氣放低,沒有放開手。
「我不是來讓你忘記她。你剛才問的事,這裡的人也可能不知道答案。」
女孩望向兩人,嘴唇顫了一下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
那句話幾乎被廣播蓋掉。林晟卻聽見了,掙扎忽然停住。
「什麼?」
女孩退回座椅,手裡的外套慢慢滑下,落在身旁。
「我記得你很想她。可是那一天……我想不起來。」
她努力伸手摸少年的臉,手抬到一半,指尖像透過水面,輪廓開始模糊。她連忙把手收回,藏在自己的膝蓋間。
「我不是你姐姐。」她小聲說。
林晟看著那張仍與姐姐相似的臉,眼底沒有立刻出現釋然。陸沉能感覺到他腕上的顫動,知道這句話不是一把可以輕易剪斷悲傷的剪刀。
「她會生我的氣嗎?」少年問。
女孩張口,最後只是搖頭。
不是不會,是她不知道。
陸沉沒有趁機替死去的人說原諒。他提醒林晟,家裡那台縫紉機今天還會收工,他可以帶著沒有回答的問題先回去。
少年把腳往門邊收。
這時許知微的聲音清楚地切入。
「已停止。切斷前出現額外訊號。」
陸沉聽到第一個字便轉身。車門向內滑動,他用肩側抵住門緣,只讓身體卡出能供林晟跨回去的寬度。
時間像被拉長。
他聽見外面確認連線已斷,卻仍能看見車廂裡一張張抬起的臉。他們沒有一起站起來。有個老人繼續低頭,有人把目光轉向窗外,另外幾個卻幾乎同時說出同一句話。
「留下來。」
第三節後方的隔窗上,一個小男孩正在用手掌擦去霧氣。他不過七、八歲,額頭貼著玻璃,像想看清楚外面的人。
陸沉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他不認得這孩子,身體卻生出一種難以解釋的急切,想越過林晟,把那隻手也拉住。
男孩寫下一個字,停住,再寫第二個。
哥哥。
陸沉的手往旁邊偏了。
林晟忽然回握住他。
「你答應一起走的。」
這句話把他拉回原位。他看見自己仍抓著活生生少年的手腕,看見林晟已把另一隻腳抬向月台;而他竟為了一個尚未知道是誰的影子,差點讓真正來求助的人失去支撐。
「對。一起走。」
電子鐘跳到三點十八分。
月台照明從遠端開始熄滅。車廂深處那個男聲忽然喊:「鐘動了!」
陸沉來不及辨認聲音的位置,只看見一隻蒼白的手伸過立柱,幫他擋了一下往內滑的門。陸沉騰出扶柱的那隻手,肩膀仍抵著門,另一隻手牢牢抓著林晟。那人把一小片硬紙壓進他空出的掌心,紙面上是凸起的數字,下面還有一行字。
十三號房。單程。
紙角刮過他的手,那一下觸感異常清晰。
他沒有把夢裡的車票攥緊。硬紙從掌邊滑落,他用空出的手托住林晟的手肘,將少年送回月台。
車廂向後退去。
兩下縫紉機的轉動穿過黑暗,罩子輕輕放下。林晟在他旁邊吸進一口氣,像終於記得家裡晚上還有人等著關燈。
陸沉睜眼時,許知微已站在兩張椅子中間。
吳雨柔叫著林晟,少年能點頭,手仍緊抓著握球。母親留在門邊,等護理師示意才進來,沒有先把兒子抱得動不了。
陸沉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
沒有車票,也沒有紙割的傷口。皮膚下方一條淡紅的壓痕,是他的指甲在握拳時留下的。現實裡,他整段治療都沒有站起來。
「先別忙著記。」許知微把紙杯放到他手邊,「你知道自己在哪裡?」
他回答治療室,報出她與雨柔的名字,直到聲音不再發緊,才問剛才用了多久。
「連線六十九秒。收到你的退出要求就執行了,最後一段同時出現異常。你恢復回答是在斷開後幾秒。」
他以為在車門邊僵持了很久。主觀經過的時間不能替代機器記錄,夢內三點十八分更不是此刻的醫院時間。
許知微把他的肩膀檢查了一次。沒有夢裡撞門的傷,只有肌肉繃得僵硬。他把那種痛也如實說出來,沒有因為沒有傷就假裝自己毫無感覺。
林晟坐起來,忽然問母親今晚會不會改褲子。
「會。」
「等我洗完澡再關機,好不好?」
母親看了一眼桌上那段縫紉機影片,沒有追問,先點頭。
陸沉借來一支筆,把十三號房與單程寫在紙上,又在下面註明:醒後回憶,非實物。他把筆交回雨柔手裡,免得過幾小時連自己都把紙張的來歷記錯。
紙旁還留了一個空白方框。
「那是什麼?」許知微問。
「有個孩子隔著窗戶。」
「患者的記憶?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
她沒有再追問,先把這項內容與林晟的訪談分開。
等少年與母親去了休息區,陸沉才把最後一句話說出來。
「車裡有人叫我陸沉。我還沒說過名字。」
許知微看向仍停在終止畫面的監測螢幕。
「我們傳進去的語音裡有你的名字。那個聲道也要查,先別當成它認識你。」
她把操作紀錄往前拉。一般雙人同步下方,多了一段未能歸入任何一方的標記。
標記只剩一個數字。
零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