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季十八日,晚間九點四十分,阿斯特拉的第十二船腹發出一聲不像風的呻吟。
蕾雅正把半個身體探進三號散熱井。聲音從她手肘下方穿過金屬骨架,一路震到牙根,原本咬在嘴裡的短柄燈晃了一下。井內七排銅管同時蒙上白霜,最右邊那排卻熱得發紅;冷熱本不該在同一刻出現。
「退回來。」羅姆在維修架另一端喊。
「再半圈。」
「半圈之後妳就跟螺帽一起掉下去。」
蕾雅沒理他。她把安全索在腰間繞緊,左腳勾住橫桿,扳手壓上變形的固定環。阿斯特拉靠重力核心與浮晶托在天空,城內的人喜歡把那股力量說成神恩;在船腹工作的人知道,神恩一旦鬆掉,最後還是得靠一隻沾油的手把螺栓轉回去。
固定環終於咬合。她正要抽手,整片船底猛地下沉。
工具袋先浮起半掌高,隨即重重砸回踏板。羅姆撞上欄杆,蕾雅的安全索瞬間繃直,金屬扣勒進肋骨。井口上方傳來一連串爆裂聲,像有人沿著船腹一節節折斷骨頭。
「一號主索!」羅姆吼。
蕾雅翻身滑出散熱井。右側的承重纜已脫離導輪,粗索正抽打支架。她撲到手動絞盤旁,把制動柄壓到底。柄端彈回來,擦破她的手套;羅姆衝上前,用肩膀頂住另一邊。
兩人合力把纜索送回槽內。震動只持續了七秒,停下時,遠處城艙傳來晚鐘,仍按規定敲了九下,彷彿剛才只是兩個維修工人的錯覺。
蕾雅喘著氣抬頭。三號井外側那塊隔熱板裂了一道口子。裂縫不寬,卻把夜風像刀一樣送進來。
「那片板上週才換。」她說。
羅姆蹲下檢查纜索,頭也不抬。「記在交班表,明早封。」
「現在封。再震一次,整排鉚釘都會走位。」
「今晚不准靠外緣。」
蕾雅停住。羅姆帶她七年,會罵她手快、會嫌她命硬,從沒用過「不准」兩個字。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裂縫,才明白老人怕的不是結構。
阿斯特拉的孩子入學第一天會背《存續三則》:雲下皆毒,地表已死,任何向下觀測都會污染心智。蕾雅十二歲以前也背得很響亮。進了船腹,她每天看見的卻只有雲。雲不會說課本對不對,只會把所有問題遮住。
第十二船腹的牆上也漆著同樣的句子。紅字被熱氣熏得發黑,第三則下方留著幾道刮痕,工人們都說那是搬料時撞的。蕾雅知道不是。有人曾拿鑿刀想把「向下」兩字削掉,後來又用灰漆補回去。補漆的人沒有選對色,從側面看,兩個字比其他字更亮。她每回經過都會想:若地面當真只剩毒霧,城裡為何需要用一整條法律,要求人連看都不能看?
羅姆曾在她剛入行時給過答案:「因為往下看的人容易忘記腳下還有踏板。」當時她以為那只是老師傅嫌新人分心。此刻老人死死按著她的肩,那句玩笑忽然顯出另一層重量。
今晚,遮住問題的雲正在散。
她把備用扣環掛上主索,往裂板挪去。羅姆伸手攔她,她把安全繩的雙扣亮給他看。
「我只檢查鉚釘。」
「等雲合起來。」
「你知道會看見什麼?」
羅姆的手僵在半空。
蕾雅沒等答案。她伏低身體,將探燈塞進裂口。隔熱棉已被拉扯成灰色細絲,外層鉚釘少了兩顆,不是鬆脫,而像被整片船身的重量剪斷。她量完裂長,準備收燈時,一陣側風掀開下方雲層。
黑暗突然有了深度。
先是一條銀白河面,彎得像落在地上的金屬線;再遠處堆著起伏的墨綠,不是燒焦的岩層,而是有高低、有冠幅、會隨風翻出不同顏色的樹林。雲影從林梢掠過,露出一塊更淺的長方形地面,邊緣整齊得不像自然生成。
蕾雅忘了呼吸。
羅姆抓住她的腳踝。「回來。」
「下面是綠的。」
「妳看錯了。」
「河會反光,樹會動。我要怎麼把兩樣都看錯?」
「那就當妳今晚撞到頭。」
裂縫下方忽然亮起一點橘光。
它位在河谷與林地交界,微弱得幾乎被船底的警示燈吞掉。蕾雅本以為是浮晶碎屑墜落,光卻沒有移動。它亮一下,熄滅;再亮一下,又熄滅;第三次比前兩次長,像有人用遮板控制火光。
「一次、兩次、三次。」她低聲數。
羅姆用力把她往回拖。就在這時,維修架內側亮起灰白巡檢燈,安全局的金屬輪聲沿軌道逼近。
「把板蓋住。」羅姆說。
「那是訊號。」
「先活過今晚,再決定它是什麼。」
巡檢車已轉過彎。蕾雅若現在退,雲縫可能再也不開;若留下,羅姆也會因她被記名。她盯著地面最後看了一眼,把橘光相對於船腹三根排水肋的位置刻進腦中,隨即收回探燈。
兩人來不及換新板,只能把裂片推回原槽。蕾雅用一支量規穿過孔位,假裝正在校正,羅姆則將剪斷的鉚釘踢進工具袋。
巡檢車停在三步外。安全官赫曼走下來,制服領口乾淨得不像來過底層。他身後兩名隊員戴著全罩面具,鏡片朝向船外,卻覆著不透光的銀膜。
「方才有結構震盪。」赫曼說,「外板是否開裂?」
「散熱井熱脹。」羅姆回答,「已固定。」
赫曼把目光移向蕾雅的手。她的手套裂了,掌側滲出一線血,量規卻握得很穩。
「妳靠近外緣了?」
「主索脫輪。我去拉制動。」
「有沒有看見雲層下方?」
裂板背後傳來很輕的風聲。蕾雅想起那三次橘光。回答「有」,地面可能被安全局先找到;回答「沒有」,她便替一個自己痛恨的制度說謊。
她把量規遞出去。「我只看見這裡偏了四公釐。你要不要自己量?」
赫曼沒有接。他望了她兩秒,在巡檢板上點下一行字。
「船腹工人常把反射認成景物。若想起任何異常,明早前到安全局補述。」
巡檢車離開後,羅姆立刻拔掉裂板旁的照明線。
船腹恢復黑暗前,蕾雅看見赫曼留下的巡檢標籤:不是常用的黃色待修,而是銀灰色的「視向事件」。標籤角落印著一個細小編號,三號井並非本季第一件,而是第二十七件。她趁羅姆收線,把編號抄到護腕內側。若二十六個人都曾把雷光看成森林,這座城的雷未免太懂得挑同一個方向出現。
「今晚的交班表由我寫。」
「你要把裂縫刪掉?」
「我要把妳從表上刪掉。」
他拿起工具袋,剪斷的鉚釘在裡面相撞。走出兩步後,羅姆背對她說:「十五年前,也有人數到三次。」
蕾雅追問,他只叫她回宿舍。
夜班結束,她沒有回去。她繞到材料間,將自己的維修終端接上三號井的獨立壓差計。那是老式機械感應器,平時只用來算散熱效率,不接受中央廣播值。螢幕跳出今晚震盪前後的壓力與溫度,她按維修手冊換算,一連算了三遍。
八千四百一十二公尺。
公共播報就在頭頂響起:「阿斯特拉目前高度,九千公尺。核心輸出穩定。願天空承載我們。」
兩個數字差了五百八十八公尺。
蕾雅打開前一年的材料校正檔。相同季節、相同散熱井,換算高度是八千四百八十七公尺。再前一年,八千五百六十三公尺。
她把結果抄在手套內側,清除終端上的計算步驟,卻保留原始壓差檔。這不是因為她已相信地面住著人;一點火可以有很多解釋。
但一座城市不會連續兩年向下掉,還只是光線折射。
遠處,九千公尺的固定數字照常懸在每條街口。蕾雅合上終端,掌心那道傷正好把手套裡的八千四百一十二染紅。
阿斯特拉正在下降。
而下方那盞燈,至少有某個人點過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