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季十九日早班,三號維修組的交班牆多了一張安全局公文。
【第十二船腹昨夜受高空電離擾動,產生短暫色散。任何疑似地表景物皆屬視覺殘像,無須通報。】
公文下方附著一張彩色示意圖:雲裡的閃電經船底金屬反射,會在人眼中形成綠色斑塊。有人用紅筆在綠斑旁畫了一棵小樹,又在樹下寫「別採果子」。早班工人笑了一陣,見羅姆進門,立刻把筆塞回工具箱。
蕾雅沒有笑。她把公文日期指給羅姆看。
「印製時間是昨晚九點二十。」
羅姆正把新鉚釘分盤,手指停了一下。
「三號井九點四十才裂。」蕾雅說。
「公文常先套日期。」
「連原因也先套好?」
羅姆把一盤鉚釘推給她。「今天妳留在內艙,整理報廢件。」
「赫曼叫你看住我?」
「我叫妳活著領下個月薪水。」
同組的米菈抱著管件從兩人中間走過,故意把腳步踩得很重。等她進了倉間,羅姆才壓低聲音:「昨晚那張銀標,別再查。」
「你知道前二十六件是誰。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回答得太快。」
羅姆抬眼。老人眼白裡布滿熬夜的紅絲,神情卻比昨夜更硬。「十五年前那個人叫塔夫。他看到光,隔天去補述。安全局說他調任上層,妻子等了半年,最後連他的配給戶籍都查不到。妳想知道的就這些。」
蕾雅握著鉚釘,掌側傷口在手套裡抽痛。「你也看過?」
羅姆沒有回答,只把報廢清單翻到背面。那裡有一串手寫高度,從二十年前一路排到去年,墨色有新有舊。他的拇指壓住較早的數字,不讓她看全。
「今天把清單抄完,晚上回宿舍。」
蕾雅答應得很乾脆。羅姆因此更不相信她。
午休鐘一響,她便從廢料輸送道離開第十二船腹,搭貨梯去了中央環街。公共高度塔立在廣場正中,金色指針永遠指著九千;觀景商店甚至販售同樣造型的小別針,讓上層人把「九千公尺的榮耀」別在領口。
她沒有碰高度塔,而是蹲到後方,假裝綁鞋帶。塔基有兩組管線:一組接外殼氣壓囊,理應隨外界壓力伸縮;另一組是細銅線,從地下接往中央控制區。蕾雅用指節敲了敲氣壓囊,裡面沒有回音。拆修孔被焊死,外層卻擦得發亮。
「妳再敲兩下,巡街員就會來問高度塔哪裡得罪妳。」
聲音從販賣亭旁傳來。說話的人穿著導航學院的靛藍制服,肩上只有學徒銀線,手裡捧著一杯快涼的根莖茶。他看起來和廣場上其他學生沒有兩樣,唯獨鞋尖沾著船腹常見的黑色密封油。
蕾雅站起身。「你跟蹤我?」
「從妳昨天把維修終端接上壓差計開始。」
她右手伸向腰間扳手。青年立刻把茶放到地上,雙手攤開。
「我叫溫徹。導航學院二年級。我不是安全局的人。」
「安全局的人也會這樣說。」
「他們通常不會承認公共高度塔只是收訊器。」
溫徹朝那條細銅線點了點。蕾雅沒有跟著看,反而盯住他的眼睛。
「昨晚我看見地面有五盞藍燈。」她說。
「妳在試我。」
「回答。」
「我不知道顏色,也不是五盞。」溫徹從內袋抽出一張摺成四折的紙,沒有交給她,只展開讓她看一角。上面畫著阿斯特拉船腹輪廓,三號井下方有三道短線,末尾一道較長。「兩週前的夜航實習,我在航向鏡邊緣看過相同節奏。教官立刻蓋上向下限位片,說是浮晶放電。」
「所以你等了兩週,等另一個笨蛋替你冒險?」
「我等一個能證明自己不是只想看奇景的人。」
蕾雅踢了踢空心的氣壓囊。「我看起來證明了?」
溫徹拿起茶杯,杯底壓著另一張紙。上面寫著今晚十點二十分,以及一個位於舊郵航層的房號。
「來不來由妳。別帶電子終端。」
他混進下課學生中。蕾雅看著紙條,先記下內容,再把它塞進高度塔旁的焚紙孔。火舌捲掉墨跡時,一名巡街員正好轉進廣場。
晚上十點十八分,她抵達舊郵航層。這裡的氣囊碼頭封閉多年,只剩褪色航線牌在風裡碰撞。溫徹選的房間曾是星圖抄寫室,牆面沒有窗,也沒有任何能朝地面看的鏡片。桌上擺著紙本星曆、機械氣壓計與一只裝水的淺盤。
「你要在沒有窗的房間證明地面有人?」蕾雅問。
「我要先證明妳看到的不是我想看的東西。」
溫徹請她背對桌面,把三次亮光的間隔用手指敲出來。她敲完,他拿出兩週前封存在蠟紙裡的記錄,節奏幾乎相同:短、短、長,間隔後再重複。
他翻開一本百年前的郵航信號冊。那時七座浮空城仍互通貨船,船員會在雲層阻斷無線電時使用遮焰燈。短、短、長代表的不是求救,而是「已見目標,等待方位」。
「地面的人怎麼會用天空航語?」蕾雅問。
「這才是我不敢交給學院的部分。」
「也可能只是舊設備自己閃。」
「所以還不算定論。」溫徹把星曆推過來,「但設備不會種出排列整齊的樹,也不會在兩週後換位置重複訊號。」
蕾雅從袖裡抽出一張薄紙。那是她午間趁羅姆離開時拓下的手寫高度表,只露出最近三年。「你先算這三筆。不要問來源。」
溫徹看見八千四百一十二,臉上的防備第一次裂開。「公共值差了快六百。」
「你們導航學院沒發現?」
「航行高度由中央校正。學徒算出的偏差,最後都會被加上一個『船體浮動係數』。」
「係數是多少?」
「每次剛好補回九千。」
兩人隔著桌子沉默。蕾雅原本只想確認溫徹是不是誘餌,現在卻看見另一種麻煩:他和她手上各有一半證據,任何一半單獨交出去,都足以讓持有人消失,卻不足以讓全城相信。
走廊忽然傳來鎖輪轉動聲。
溫徹吹熄油燈,把紙本塞進地板下的舊郵袋槽。蕾雅端起水盤,潑濕桌面與牆角灰塵,再將自己的油手套往地上一按。房門被推開時,她正拿扳手拆漏水閥,溫徹則蹲在旁邊捧著氣壓計。
兩名安全局隊員探燈照進來。
「封層為什麼有人?」
蕾雅舉起滴水的閥芯。「下層回報管壁滲水。導航學徒來量壓差。」
隊員看向溫徹。「派工單?」
「在外牆箱。」他說。
沒有派工單。隊員若出去查,兩人只有不到一分鐘。蕾雅故意鬆開閥芯,老管線立刻噴出一股鏽水,正中探燈。黑暗裡她抓住溫徹的袖口,兩人鑽進郵袋輸送槽。身後傳來喝斥與靴聲,窄槽一路斜向下,鏽鐵刮破蕾雅膝蓋,最後把他們吐進兩層外的廢郵袋堆。
溫徹壓著喘息,竟笑了一聲。「妳每次修東西都先把它弄得更壞?」
「只有遇到導航學徒時。」
他們沒有回抄寫室取證據。那是蕾雅先做的選擇:安全局會守著原路,回去等於把兩人的命押在幾張紙上。溫徹看著她空著的手,點頭接受。
「星曆我記得。」他說,「妳那三筆高度呢?」
蕾雅翻開手套。八千四百一十二仍和乾掉的血痕疊在一起。
「也記得。」
離開前,他們約好連續三夜各自測量。溫徹負責用星位與真實地平線夾角計算,蕾雅負責從船腹獨立壓差與結構沉降找讀數。任何一方被抓,另一方都不去救資料,只保住測量方法。
溫徹仍沒有說他加入了她。蕾雅也沒邀請。
但當兩人分頭走入宵禁前最後一班升降梯時,誰都已經不能再把地面那道光,當成只屬於自己的錯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