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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座浮空城・第 1 季
CHAPTER 03

高度數據

免費試閱・芭樂番台灣原創小說
最後一座浮空城 第 3 話封面

第三夜的測量開始前,溫徹先把所有數字塗黑。

風季二十一日,晚間十一點零六分。兩人蹲在第八外環一座廢棄的郵航繫纜台,腳下是兩層鐵網與翻湧雲海。紙上已記著前兩夜的結果,溫徹卻用炭筆把答案蓋住,只留下原始角度、氣壓與時間。

「你怕數字被看見?」蕾雅問。

「怕我們先看見答案,再把今晚的誤差往答案上修。」

「導航學院教你懷疑自己?」

「只在考試不及格時。」

溫徹把六分儀架上矮牆。這具儀器用來校正星位,朝上合法;真正違規的是他在鏡框底部加了一片拋光銅鏡,讓天上的星與雲隙中的遠方地平線同時落進視野。改裝很粗,精度卻不受中央訊號控制。

蕾雅負責另一套方法。她從三號散熱井借來機械壓差筒,玻璃柱裡的藍油隨外界氣壓緩慢升降。單憑氣壓會受風暴影響,她又在平台承重柱掛了一枚定長擺錘;擺長與週期能校正局部重力變化。兩套讀數彼此制約,想一起說謊並不容易。

「西南雲縫正在關。」溫徹說。

蕾雅抬頭。巡檢燈每八分鐘掃過外環,他們只剩下一次觀測窗口。偏偏壓差筒裡冒出一顆氣泡,藍油斷成兩截。

「昨晚還好好的。」

她拆開底閥,聞到一股甜膠味。有人往接頭裡抹了密封樹脂;樹脂遇冷收縮,會把空氣吸進去。那不是設備老化,而是知道他們使用方法的人動過手。

「放棄壓差。」溫徹低聲說,「今晚只記星位。」

「只剩一種方法,赫曼就能說你看錯星。」

「巡檢再過四分鐘。」

蕾雅把筒內藍油全放進量杯,用細銅絲通開底閥。樹脂黏得很牢,她索性拔掉整段接頭,從自己的水袋拆下飲水閥,以布條纏住螺紋。這樣的臨時接法撐不了多久,卻足夠讓油柱重新連成一線。

「三分鐘。」溫徹說。

星光落進六分儀。蕾雅一手扶壓差筒,一手數擺錘來回。外環在風中晃動,每一次偏擺都會把讀數拉長。她沒有把晃動當雜訊刪掉,而是依維修規程標記船體傾角。溫徹報出星角,她報壓差,兩人只寫原始值,不在現場計算。

雲縫即將閉合時,阿斯特拉深處傳來沉悶的一擊。

平台向下錯動。六分儀腳座滑了半寸,溫徹整個人跟著撲出去。蕾雅抓住他的腰帶,自己的膝蓋重重撞上矮牆。壓差筒翻倒,最後一格藍油沿鐵網滴進雲裡。

「讀到了嗎?」她咬著牙問。

溫徹還懸在牆外,右手卻死死握著調節輪。「最後一個角度,讀到了。」

巡檢燈從北側亮起。

他們來不及收腳架。蕾雅把六分儀的違規銅鏡折下,塞進承重柱的排水縫;溫徹則把塗黑的測量紙撕成兩半,各吞進外套內襯。兩人扛著只剩合法用途的儀器,沿繫纜台下方爬回郵航層。巡檢光掃過頭頂時,蕾雅能看見鐵網上自己膝蓋留下的血印。

半小時後,他們在廢鍋爐房會合。溫徹鎖門,先把牆上通風扇拆開,確認裡面沒有收音針,才重新抄出今晚讀數。

前兩夜的答案也在此刻揭開。

風季十九日:八千四百一十一點七公尺。

風季二十日:八千四百一十一點五公尺。

今晚震盪前:八千四百一十一點四;震盪後:八千四百零九點一。

短短三夜不能證明固定速度,卻能證明一件事:城市的高度並非穩定。剛才那次結構震盪,使阿斯特拉永久失去兩點三公尺,沒有回彈。

蕾雅從內袋取出羅姆高度表的拓印。最近三筆年度紀錄分別是八千五百六十三、八千四百八十七、八千四百一十二。溫徹把同季氣壓差、星位誤差與維修用浮力修正逐項代入,結果仍落在每年七十至七十七公尺下降。

「公共值九千,去年也九千,前年也是。」蕾雅說。

溫徹在紙上畫出兩條線。一條是公告裡平直的九千,另一條從真實數據緩慢往下,到了今晚又折落一小截。

他再把阿斯特拉七處核心的方位標上去。近三年,下降幅度最大的季節都緊接在第七區維修量暴增之後;但他只在旁邊畫問號,沒有把相關當成原因。蕾雅也從材料單裡挑出三項:伸縮縫墊片、配重軌潤滑脂、船腹剪力栓。三樣用量都逐年增加,代表工人一直在替城市的沉降收拾後果,只是每一張派工單都把故障拆成互不相干的小修。

她忽然明白謊言為何能維持這麼久。沒有人必須造出一份全假的紀錄;只要讓修裂縫的人看不見高度,算高度的人看不見材料,再把彼此之間的線剪斷,真相就會像散落在不同工具箱裡的零件,誰也組不回原來的機器。

「一座城可以在某次事故裡掉兩公尺。」他說,「不能每年剛好掉一條街樓高,還被叫作穩定。」

「要把數字貼到中央環街嗎?」

溫徹看她,沒有立刻反對。「現在貼,安全局會換掉紙,再說兩名違規觀測者偽造數據。妳的同事會先相信誰?」

蕾雅想到早班公文旁那棵玩笑小樹。大家不是笨,只是明天還得領配給、進船腹、把自己綁在同一座正在下降的城上。沒有可重複的方法,真相只會變成另一種要求他們冒命相信的命令。

她把紙收回來。「先找二十年的原始維修紀錄。高度下降一定會留下配重、裂縫和材料用量。」

「那些檔案在底層總庫。」

「我進得去。」

「妳今天進得去。」

溫徹說完,門外便響起三下短敲。不是他們約定的暗號。

安全局隊員請蕾雅在半夜一點前到第九分站「說明私取儀器」。有人發現壓差筒離開三號井,也有人在繫纜台的接頭裡提前塞了樹脂。對方沒有抓溫徹,彷彿只想讓兩人猜,到底哪一段路已被看見。

蕾雅獨自去了分站。赫曼仍坐在那張過分乾淨的桌後,這次桌面擺著她翻倒的量杯。

「維修組說妳把工具帶到郵航層。」他說。

「散熱管跨層,我去比壓差。」

「帶導航六分儀比壓差?」

「那要問拿六分儀的人。」

赫曼推來一張切結書。內容不是承認看見地面,只要她同意「非官方高度測量會引發公共危險」,便可立刻復工。

「你若真相信九千公尺,為什麼怕我量?」蕾雅問。

「我怕的不是數字。」赫曼說,「是全城約三十萬人同時往升降梯跑。」

「所以城在掉?」

「我沒有說。」

「你也沒有說它沒掉。」

赫曼將筆推近。窗外傳來夜間配重車行駛的轟鳴,分站牆面微微發顫。蕾雅知道拒簽的代價:沒有工籍,她就碰不到總庫,也無法再靠近三號井。簽下去,她可以假裝合作,卻會讓安全局用她的名字證明非官方測量只是危險謠言。

她拿起筆,在切結書的高度欄寫下「八四〇九點一」,然後把筆放回去。

赫曼看了一眼,按下桌邊的紅章。

【停職三日,工具權限凍結。】

走出分站時已過兩點。羅姆靠在對街管柱旁等她,懷裡抱著那盤她早上沒分完的鉚釘。

下層夜市早已收攤,只有配給麵包房還亮著燈。幾名換班工人排在門外,談的是明天水壓會不會恢復、誰家孩子又被分去更高一層的學校。沒有人抬頭看固定的高度牌。蕾雅第一次覺得九千那四個字不是掛在遠處,而是壓在每個人明早仍得照常開始的生活上。

「簽了嗎?」

「簽了真正的高度。」

老人罵了一句,把鉚釘盤塞給她。最底下藏著一把總庫舊式門栓鑰匙。

「三天。」羅姆說,「妳只有停職的三天。之後他們會把鎖全換掉。」

蕾雅握住鑰匙。她付掉了進入總庫的正式權限,換來一次非法進去的機會。

這次,她要找的不是今晚掉了幾公尺。

而是阿斯特拉究竟掉了多少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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