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聲音收藏家・第 1 季
CHAPTER 01

明天的求救

免費試閱・芭樂番台灣原創小說
聲音收藏家 第 1 話封面

十一月三日,星期二,晚上六點四十二分,「拾音」門上的銅牌被風敲了兩下。

宋澄抬頭時,手裡還握著一只空玻璃瓶。瓶身只有拇指長,收腰,厚底,軟木塞上纏了兩圈靛藍棉線。她面前的老式電風扇正費力轉著,葉片每繞一圈,軸心就發出一聲短促的「咿」。

那聲音已經比下午低了半度。

修理師傅說,換掉軸承就不會再響。宋澄卻知道,真正要消失的不是一台風扇的故障聲,而是外婆留下的店裡,最後一件仍會發出舊日聲響的東西。她把瓶口靠近護網,沒有立刻拔塞。這種聲音還沒到最後一刻,硬收只會得到一瓶模糊的風。

銅牌又響一下。

門外站著一名穿深綠制服的管理員,懷裡抱著沒有快遞單的牛皮紙箱。

「宋小姐?」管理員隔著玻璃問,「有人把這個放在一樓櫃檯,說一定要在七點前交給妳。」

宋澄先看他的手,再看紙箱。沒有公司膠帶、沒有條碼,也沒有任何人搬運後常留下的灰指印。箱面只用黑色簽字筆寫了「拾音,宋澄收」,字跡右低左高,最後一筆總會收得太急。

像她自己的字。

她把空瓶放回軟墊,開門接過箱子。「誰送來的?」

「我交班時就在櫃檯了。監視器那邊我明天幫妳問。」管理員瞄向屋內整面瓶牆,刻意不讓視線停太久,「很輕,應該不是危險物吧?」

「希望不是。」

門鎖重新扣上後,店內只剩風扇軸心的咿呀與牆鐘秒針。拾音不是唱片行,也不是音響維修店。靠街那側擺著幾台老留聲機只是遮掩,真正的生意都在後牆:兩百多只玻璃瓶,各自貼著日期、來源與最後時刻。有人把祖父關鐵門的聲音留在這裡,有人寄存老狗睡前最後一次磨爪,有人三年也沒有勇氣把瓶子領走。

宋澄做這份工作十二年,從不收來路不明的聲音。

她把紙箱放在工作桌中央,先拍照,戴上棉手套,才沿著封口割開。箱裡沒有填充紙。三只透明小瓶並排卡在黑色絨布中,瓶塞全纏著靛藍線,線結壓在左側,和她封瓶的習慣一模一樣。

第一瓶的紙標寫著:

「一。十一月四日,二十一時十七分。宋澄。」

第二瓶同一日期,只把「一」換成「二」。

第三瓶的標籤朝下,埋在絨布凹槽裡。

明天。

宋澄確認手機日期,又把牆鐘和收銀機時間對了一遍。三個顯示都是十一月三日。她沒有碰瓶塞,只捏住第一瓶底部舉到燈下。玻璃裡懸著一道極淡的銀白細線,不貼瓶壁,也不隨角度移動。那是瓶中有聲音的樣子;她自己收下的聲音通常偏金,從沒有銀得像雨前閃電。

她從抽屜拿出聽音墊,把瓶子橫放在羊毛圈裡。收藏完成的瓶子不必打開。活人的耳朵靠近收腰處,玻璃會把裡面的聲音送給聽者;麥克風只會收到房間原有的風。拔掉木塞則完全不同——被移走的那段聲音會回到世界,瓶子也會變空。

宋澄把右耳貼近玻璃。

先是一陣急雨。

雨點砸在薄鐵棚上,遠處有機車防盜器尖叫。有人跑過積水,鞋底滑了一下。接著,一個女人喘著氣喊:「梁聿,別過來!拜託,救救他們!」

宋澄的手指收緊。

她不是從音色猜出那個人。她聽見那句話末尾微微吞掉的「來」字,聽見左鼻塞住時特有的氣音,也聽見喊得太用力後,喉嚨裡那聲短咳。

那是她自己。

宋澄不靠直覺下結論。她從電腦找出三個月前替店家錄製的語音留言,逐句對照聲母、換氣與喉音。兩段聲音的速度不同,情緒更不可能相同,卻在「梁」字前都有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舌尖碰齒聲。那是她小時候矯正發音留下的習慣,連熟人都未必說得出來。有人可以剪貼她公開的聲音,卻很難合成一段帶著奔跑、疼痛與臨場回音的呼喊,還把那個細節留得剛好。

瓶中傳來金屬扭折的悶響。她的聲音離得更近,像嘴唇就貼在另一側玻璃上。

「如果妳是今天收到,還來得及。明晚九點十七分以前,離開東華巷。不要——」

一聲巨響吞掉後半句。不是爆炸,更像厚重鐵門被撞上。混亂中,她又聽見自己叫了一次那個陌生名字。

「梁聿,這不是錄音,是求救。把第三瓶——」

聲音斷了。

風扇還在轉。牆鐘跨過六點五十分。宋澄的耳朵離開瓶身,整間店忽然顯得過度安靜,彷彿剛才那場雨真從她頭頂撤走。

她不認識梁聿,也沒去過東華巷。她把這兩個詞寫在紙上,旁邊加註「瓶一,第一次聽,18:50」,然後重聽。雨、腳步、她的求救都還在,但第二次聽到「明晚九點十七分」時,尾音比方才更遠。她沒有把差異當成證據,只在紀錄旁畫了一個問號。

手機的錄音功能從頭開著。宋澄戴上耳機回放,只聽到風扇、衣袖磨過桌面,以及她在十九秒時突然屏住的呼吸。瓶中的雨與說話聲一個都不在檔案裡。

這本來不奇怪。任何被她移進玻璃的聲音,都不再存在於普通錄音能碰到的地方。奇怪的是,這段聲音的來源還沒有發生。

她把手機檔案放進聲音軟體,波形沒有中斷。風扇在她聽瓶期間繼續咿呀,牆外電梯也升過一層,證明設備不是被神祕力量關掉;它只對瓶裡那場雨毫無反應。宋澄把原檔複製到唯讀記憶卡,寫下檔案指紋,避免明天過後連自己都分不清,是內容改了,還是記憶替她補了一段。

她拿起第二瓶,沒有立刻聽。第一瓶可能是惡作劇,可能有人極熟悉她的聲音與封瓶方式,也可能標籤日期純粹是恐嚇。每個解釋都比「明天的自己把求救聲寄回來」安全,卻都解釋不了瓶裡那條銀線。

十二歲那年,她第一次發現自己能收聲,是在母親關門離開之後。從那一天起,她就知道玻璃不替人撒謊;會撒謊的永遠是替聲音安排意義的人。

宋澄把第一瓶移進桌下的隔震匣,在封條上簽名。第二瓶也放進去。輪到第三瓶時,她從凹槽把它提起,底下掉出一張折成四方的小紙。

紙上只有一句:

「妳聽見求救,不代表那一定會發生。」

仍是她的字。

第三瓶的標籤終於翻到正面。上面沒有日期、時間或來源,只用紅筆寫著一個「三」。玻璃裡的銀線比前兩瓶粗,從瓶底一路攀到木塞,像有東西正從尚未抵達的時刻拉扯它。

宋澄把三瓶分開鎖進三個匣子,關掉招牌,拉下半扇鐵門。她原本可以立刻離開,也可以把箱子交給警察,說有人威脅她。但沒有一種做法能讓瓶中那個明天停止靠近。

她翻開預約簿,在十一月四日整頁畫了一條紅線,寫下:不接單,不單獨行動,不到東華巷。接著,她又在最下面補了一句:二十一點前確認三瓶仍封閉。

寫完「不到東華巷」,她停了很久。如果求救聲指向那裡,單純避開可能只是把危險留給別人;但在沒有地點證據、沒有同伴、也不知道第三瓶內容以前,貿然前往只是把一段可能推成事實。她暫時保留這條禁令,旁邊標註「取得更多資訊前」。規則不是用來假裝無所畏懼,而是讓恐懼不能替她一次做完所有選擇。

這不是相信預言。只是先替仍能改變的明天留出選擇。

晚上七點整,店內那台老風扇終於停了。軸承發出最後一聲細長的「咿」,在完全散掉以前,被桌上的空瓶輕輕吸了進去。室內少掉的那一小段聲音,像一句話被人剪去了句點。

宋澄塞緊木塞,瓶底亮起金線。

同一刻,鎖在桌下的第二只未來瓶,隔著木匣震了一下。

她蹲下身,沒有開鎖。

裡面有個聲音貼著玻璃,極輕地說:

「不要打開第三瓶。」

——本話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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