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知夏把分手文件推過餐桌時,兩支手機同時發出國家級警報。
紙上的標題是「共同居住終止備忘錄」。螢幕上的標題是「全球生存系統失效預警」。
前者從今晚十點生效,後者說世界還剩三十天。
刺耳的警報聲撞在同居七年的客廳裡。周行遠原本握著筆,筆尖才碰到簽名欄,手背便被手機震得發麻。林知夏也沒有動。兩人隔著尚未分完的電鍋、書架和押金,看著各自螢幕上的紅色倒數一起跳動。牆上的數位鐘剛好從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秒跳到五十一秒;警報是在這個跨日前的最後九秒落下來的。
剩餘時間:29 日 23:59:51
依複合型氣候、電網與供應鏈模型,三十日內全球基礎生存系統失效風險已達臨界值。請勿跨區,立即開啟個人化避難卡。
「模型機率呢?」知夏先問。
警報沒有回答。它只顯示「最高等級」,把風險範圍、信賴區間與原始資料藏在一個點不開的說明連結後面。
窗外接連響起更多手機警報。樓上有人把椅子撞倒,對街早餐店的鐵門才拉下一半,又慌亂地升回去。遠處的市政廣播喇叭延遲幾秒,開始用沒有起伏的女聲重複:「請依個人卡片行動,勿自行推測他人路線。」
周行遠先關掉聲音。「妳的卡寫什麼?」
知夏點開。白底上浮出一條藍色路線,起點是兩人現在住的東岸四區,終點是距離三個街口的東三避難中心。
E-4 居住人口:原區待命。
青川橋即刻列為禁行路段,不得前往西岸。
第六日起依通知進入東三避難中心。
她把手機轉過去。行遠看完,下顎繃了一下,拇指卻先把自己的通知往上滑。
那個太快的動作讓知夏抬眼。「你的呢?」
「維運人員會不一樣。」
「我問內容。」
他停了兩秒,才把螢幕放到桌面。上面同樣是二十九日二十三小時的倒數,路線卻從這間屋子穿過青川橋,直抵西岸一號集結站。
M-2 基礎設施維運人員:明晨 06:00 前跨越青川橋。
東岸不列入本類人員長期收容範圍。逾時視同放棄席位。
知夏把兩支手機並排。她的卡禁止過橋,他的卡命令過橋;兩人的戶籍地址、租屋地址與此刻定位完全相同。
「個人化避難。」行遠說,「妳留東岸,我去西岸報到,可能只是依職務分流。」
「可能。」知夏放大卡片頁尾,「所以我要看它依什麼分。」
「現在?」
「警報說世界剩三十天,總不會期待我睡醒再問。」
「我比較期待妳先確認是不是詐騙。」
「國家警報頻道、電信端簽章、市政喇叭同步,三個來源。你剛才也已經確認工作憑證被召回了。」
行遠的視線在自己手機右上角停了一瞬。那裡多了一個橘色工具箱圖示。知夏伸手前先問:「可以看召回頁嗎?」
「只是值勤通知。」
「那就讓我看。」
他把手機拿回去鎖屏。「等我自己確認。」
警報才響不到三分鐘,他已經把壞消息收進一句「等我」。知夏胸口那股熟悉的疲倦,比恐懼更早浮上來。
餐桌上的分手備忘錄列了十二項:押金各半、剩餘租期由知夏承接、行遠十天內搬走;共同帳戶只留水電費,陽台的香草盆栽歸那個還記得澆水的人。最後一項是「不以緊急事件延後」。那行是知夏加的。
三個月前,他們申請過一間離兩人工作地都近的房子。知夏已算好通勤時間、租金比例與採光,行遠卻在合約寄來那天替兩人撤回。她直到房仲致電確認,才知道他所在的維運組可能被外包、收入也可能中斷。
他說,事情還沒確定,沒必要讓她一起擔心。
她用一個晚上整理出二十七個問題,要求他在四十八小時內回答:還想不想一起住、是否願意分享財務風險、關係有沒有繼續的條件。他只回答了前兩題,第三題說不知道。
知夏把「不知道」判成拒絕,隔天印出這份文件。
現在,一個更大的不知道落進屋裡。
行遠看著最後那行。「緊急事件包括世界末日嗎?」
「警報是風險模型,不是世界遺囑。」
「外面的人已經不會這樣分了。」
樓上傳來小孩大哭,接著是大人反覆說沒事。大樓群組裡的訊息一秒增加十幾則:有人問地下室能不能防輻射,有人貼超市罐頭區的照片,也有人轉傳一段沒有來源的語音,聲稱城市會在第七天斷水。
知夏把語音存下,只截取說法與發布時間,沒有轉發帳號和頭像。她打開平常查核公共資料用的電腦,先找預警依據。中央頁面只有四張摘要圖,氣候圖沒有資料日期,電網圖把過去五年的尖峰負載疊成一條紅線,最下方寫著「完整模型涉及安全,不予公開」。
「四張圖不能證明三十天。」她說。
「也不能證明警報是假的。」行遠提醒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答得太快,手指仍不停開新分頁。行遠伸手闔下一半筆電螢幕。
「知夏,先把門鎖好。把浴缸放水,確認藥和手電筒。妳可以一邊不知道,一邊先活過今晚。」
「你又在替我排順序。」
「我在說現在做得到的事。」
「你可以把召回通知給我,這也是現在做得到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
那一秒,警報、模型和世界末日全退到很遠。知夏只看見三個月前的房仲來電,看見他把兩個人的地址從申請表上一起刪掉,然後說是怕她擔心。
她把筆電重新掀開。「所以分手不延期。」
行遠垂眼看文件。外頭的市政喇叭換成另一段播報,客廳牆面被救護車駛過的紅光掃亮。他拿起筆,把自己的姓名寫進簽名欄。
「不延期。」
知夏以為聽見這句會比較輕鬆。真正落下來的卻是一塊很安靜的重量。她把文件收進透明夾,沒有撕,也沒有因為三十天突然變得稀少,就假裝七年的問題已經消失。
兩人分頭檢查屋子。行遠關瓦斯、測緊急燈,把陽台容易墜落的花盆搬進來;知夏下載警報原始頁、記錄簽章時間,再把大樓群組未經證實的消息分成「官方」「可查」「無來源」三欄。做這些事時,他們仍像一對合作熟練的伴侶。沒有人因此把簽過的名字擦掉。
凌晨十二點,電視自動切入官方播報。
畫面裡的秦映真穿深灰色外套,站在沒有標誌的應變中心。她沒有說「一定毀滅」,只說多項模型已同時越過警戒值,三十日是現有資料下最後可控制的應變窗口。
「區域指令會依居住密度、健康需求與公共任務不同。」她說,「請只遵循自己的卡片,不要交換,不要比較,也不要替他人改變路線。」
知夏按下暫停。
「為什麼不能比較?」
行遠望著畫面。「避免恐慌。」
「或避免我們發現它對同一件事說了不同的話。」
她把兩張卡片各自輸出成不含姓名與識別碼的版本,疊在螢幕上。倒數完全相同,發布時間只差零點三秒,青川橋卻被標成兩種互斥狀態。
她的路線把橋塗成紅色,寫著禁止接近。
他的路線用藍色箭頭穿過橋面,寫著唯一通道。
行遠看了很久,終於把剛才藏起來的召回頁解鎖。
頁面最下方只有一行內部通知:
明晨 05:30,青川橋控制室報到。不得向非維運人員轉述封閉時程。
知夏抬頭。「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,橋還會關。」
「我只知道有封閉時程,不知道是哪一側。」
「這句話應該在你鎖螢幕以前說。」
他沒有辯解,只把手機留在桌上。
兩個倒數繼續一起減少。兩份指令則把住在同一間屋裡的人,送往同一座橋的兩個方向。
分手文件已經生效。
至於三十天後會不會有世界可以讓他們分開生活,沒有任何一張卡願意說清楚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