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凌晨四點四十分,林知夏用藍色膠帶把客廳分成三塊。
左邊貼「她的」,右邊貼「他的」,中間寫「還沒決定」。
他們其實都沒睡滿兩小時。周行遠五點半要到青川橋控制室報到,工具箱已放在玄關;知夏只是趁他洗臉時,把昨晚來不及分完的東西先排開。電鍋、吸塵器和一盆快枯死的迷迭香全擠在中間。
行遠從浴室出來,看見那條藍線。
「電鍋歸妳。」他說。
「你煮飯。」
「妳也會按開關。」
「這不是能力問題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知夏蹲在紙箱旁,捏著膠帶沒有立刻貼。「是我不想把七年全部換算成誰比較常用。」
行遠沒有替她回答。他把兩個杯子從水槽拿出來,一個杯口缺角,一個把手曾被他用白色樹脂補過。最後都放進「還沒決定」。
四點五十二分,他的工作手機震動,報到頁重新確認:**05:30,青川橋控制室;06:00前完成跨橋身分核驗。**這次他沒有只說「去工作」。他把整頁放到知夏面前,連同尚未解除的保密欄。
「我五點五分出門。」他說,「先到橋東端報到,再照控制室派工。現在只知道要核對封閉排程,還不知道會不會留西岸。」
知夏看完才點頭。「如果改派,告訴我。不是等你覺得有必要。」
「好。」
五點零六分,行遠真的離開。五點二十七分,他在控制室簽到;五點四十二分,維運閘門記錄他已穿過青川橋,早於居民卡上的六點期限。這兩個時間都被他拍進工作日誌,再傳給知夏。
控制室沒有把他留在西岸。六點十五分,一張新的正式派工單進來:東三避難中心兩具排煙風機待複驗,其中一具上月曾啟動失敗。因東三仍在東岸、橋尚未進入明日的封閉測試,主管把他從西端核驗工作改派回東三,要求他只走維運通道,不替居民作跨區指示。
行遠在六點二十八分重新通過東向維運閘門。這不是取消清晨命令,也不是遲到後偷偷返家;兩次刷卡、改派工單和負責主管都留在同一份維運紀錄裡。
七點十二分,他抵達東三地下機房。知夏收到定位文字後,才把玄關那一小塊「他的」紙箱真正封起來。
八點整,牆上電視靜音播放官方頻道。倒數縮在右上角,底下跑馬燈依序公布限量購買規則:飲用水每人每日三公升、常用藥以區域卡登記、燃料與電池先供醫療及維運。超市即時影像裡,隊伍繞過兩個街口,架上還有貨,人們的手卻都抓得很緊。
知夏的區域卡在同一秒新增配給額度。她的領取點是東四活動中心;行遠的卡沒有民生配給,改發一組維運倉領料碼。
她把畫面截給他:**同住地址,連水都不從同一個地方領。**
行遠從機房回:**我在工作站吃住時,民生額度留東岸可能有行政理由。但規則應該可查。我已到東三;剛收到的派工摘要我整頁傳妳。**
附件裡沒有藏掉那句「一具風機上月啟動失敗」。知夏看了幾秒,才回:**現場確認後,把新狀態也給我。**
這不是一句「合理」就結束,也不是她要求他交代幾點回家。他們已經分手;她要追的是,一座城市憑什麼把同一屋簷下的人分到不同資源、不同方向,又要求彼此不要比較。
官方公開頁面列出全市二百一十六個避難中心,設備妥善率百分之百。資料更新時間是昨晚警報發布後十二分鐘。知夏下載前一週的例行檢查資料,只有一百八十九處完成回報,另有二十七處仍顯示「待確認」。
二十七個未知,在十二分鐘內全部變成正常。
她先檢查欄位定義。新頁把「尚未回報」併入「未發現故障」,百分之百不是多了二十七份檢查,而是換了統計方式。
知夏把差異截圖,寫下資料時間與網址,沒有立刻發布。她知道一張圖若少了定義,只會變成另一種嚇人的警報。她致電資料窗口,語音系統要她輸入區域卡號;輸入後,電話直接轉往東四應變中心。
「妥善率的原始分母可以提供嗎?」她問。
接線員背景全是鍵盤聲。「現在只回答個人避難問題。」
「這就是個人避難問題。我的指定中心是否在完成檢查的一百八十九處內?」
對方沉默片刻。「請相信卡片。」
「我問東三的檢查日期。」
「系統顯示可用。」
「哪一次檢查?」
通話被轉回等待音樂。
知夏沒有再打。重複逼同一個無權限的人給答案,不會讓資料長出來。她把東三標成「未證」,收起電腦,帶著空水桶與區域卡下樓。
街道一夜之間多了顏色。東四區的路燈桿纏上藍帶,商店門口貼著同色箭頭,路口志工只讓卡片顯示藍色的人進配給隊伍。公車仍在跑,車頭卻不顯示終點,只寫「依區域調度」。每隔十五分鐘,市政喇叭提醒不要跨區囤貨。
活動中心的籃球場排滿折疊桌。工作人員掃描卡片後,發下一箱水、乾糧、手搖式收音機和一張紙本區域卡。知夏先遮住個人編號才拍照。紙卡左下角印著東四區章,右下角有一串極小的英數字,她以為是印刷批號,仍一併拍進去。
前面一名女人拿到嬰兒用水與電池,後面戴護膝的老人被引到較短的隊伍。至少在眼前,個人化配給確實有理由。知夏沒有因為兩張橋梁指令矛盾,就把所有分流都先判成惡意。
輪到她時,工作人員確認地址。「同戶還有一位周行遠,為什麼沒有一起領?」
「他是維運人員。」
螢幕跳出橘框,對方立刻把聲音壓低。「那他今晚不一定回東岸。妳最好把緊急聯絡人換掉。」
「為什麼不一定?」
「卡片怎麼寫就怎麼走,我們只看得到妳這區。」
知夏想追問,後方有人因水量爭吵,工作人員被叫走。她把箱子搬到牆邊,手機又收到行遠一則帶完整調度時間的訊息:
05:42 已完成跨橋報到;06:15 依正式工單改派東三。青川橋目前可通行。
「目前」仍不是永久答案,但這次後面有05:42與06:15兩個能追查的時間點,不再只剩他一句「我到了」。
同一時間,周行遠站在東三避難中心的地下機房。
排煙風機比報告寫得更糟。控制盤的綠燈亮著,實際葉片卻只轉了半圈便卡住,馬達發出焦熱的嗡聲。空氣裡有老皮帶磨出的橡膠味。他立刻斷電,在機殼掛上禁止啟動牌。
「備品呢?」他問值班技師。
「西岸總倉。封區以前申請過,沒送來。」
「東三被列為第六日啟用。」
「上面說先維持綠燈,今晚複驗完再決定要不要公告。」
行遠看著手機。知夏剛傳來公開妥善率的截圖,紅筆圈出那二十七個被統計吃掉的未知,下面只問一句:
東三是不是其中之一?
他可以回是。也可以告訴她一具風機故障不代表整座中心不能用,備品可能明天就到,現在公開只會讓兩千多人擠去別處。
他先把故障照片、設備編號與溫度讀數上傳工單,要求改成紅色。系統跳出權限不足,把狀態退回「待複驗」。
值班技師說:「先別往外講。真的修不好,中心會統一通知。」
行遠想起三個月前那間被他撤回的房子。當時他也告訴自己,等外包確定再說;結果知夏先收到別人的電話。
他在輸入框打下「東三一具主排煙風機無法啟動」,停了幾秒,又加上「另一具可運轉,是否影響收容尚待消防判定」。
送出以前,機房廣播響起。
「所有維運人員注意:青川橋明晨七時十分執行全橋封閉測試。封閉時程列為內部資訊,避免民眾提前聚集。」
行遠抬頭。知夏的卡禁止過橋,他的卡命令他今晨過橋,現在工作站又要他明天封橋。每一條指令單獨看都有理由,放在一起卻沒有人說得清,橋到底要讓誰通過。
他按下傳送,把東三的故障完整交給知夏。
然後另開一則訊息,將封橋時間也打了上去。
這一次,他沒有等到自己判斷她應不應該知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