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點十二分,東四應變中心的號碼牌停在一百八十七。
林知夏拿到的是三百零九。
活動中心的冷氣只開送風,幾百個人的汗味、濕紙箱味和乾糧包裝的塑膠氣混在一起。牆上四面螢幕輪流顯示官方倒數與避難登記教學,右上角還剩二十九日七小時四十七分四十二秒。每次數字跳動,隊伍裡就有人低頭確認自己的手機,彷彿少看一秒,世界會提早結束。
知夏來替東三避難中心的故障留下正式陳情。她手上有公開資料差異、周行遠傳來的設備照片,以及他同意她轉交的工單編號。照片只拍控制盤與馬達銘牌,沒有值班技師姓名。
櫃臺人員把資料看完,先說:「工程單位會處理。」
「請給我收件編號。」
「現在案件很多。」
「所以更需要編號,不然明天沒有人知道今天收過什麼。」
後面有人不耐煩地嘆氣。知夏聽見,仍把紙壓在窗口。她知道自己又進入那種非得到一個可追蹤答案才肯離開的狀態;這次她沒有多問二十七題,只要對方完成一件權限內做得到的事。
櫃臺人員終於蓋章,撕下收執聯。
「E4-設施-一一八七。妳可以走了。」
知夏把號碼念回去,拍下收執聯,這才讓開。
身後卻沒有人往前。
一名穿棕色薄外套的女人站在黃線外,左手抓著行李車,右手握一張被汗浸軟的紙卡。她約莫六十歲,銀灰短髮貼在額角,膝上套著護具。工作人員掃過紙卡,螢幕跳出紅框。
「妳是西二區,這裡不能替妳登記。」
「我昨天來東岸顧外孫。」女人說,「手機摔壞了,只剩這張。卡上叫我明早回西岸,可是我女兒的卡叫她留在這裡。我能不能跟她一起?」
「不同區要問西二。」
「西二叫我問所在地。」
工作人員把卡推回去。「系統只讓我看東四。」
女人沒有走。後面的隊伍開始往旁邊擠,志工請她先到諮詢桌等。她拖行李車時,一顆輪子卡住地墊,整車往側邊倒。知夏伸手扶住,只碰行李桿,沒有碰她。
「謝謝。」女人喘了一口氣,「世界還有二十九天,公家機關已經先把我踢成皮球。」
「妳叫什麼不重要。」知夏說,「我可以先幫妳找紙卡上的公開聯絡方式。卡片內容由妳決定要不要給我看。」
女人看了她胸前的東四藍卡,又看收執聯。「妳是這裡的人?」
「我是來問資料的居民。」
「那妳可能比窗口看得懂。」
她把紙卡翻到沒有姓名的一面,自己用掌心遮住右上角條碼。知夏也先收起相機,只逐字讀出指令。
W-2 暫離人口:明日 06:50 於青川橋東端集結。
07:00 至 07:20 為唯一返區窗口,須由青川橋撤回西岸。
未完成返區者,不保留西二長期配給資格。
知夏讀到第二行,背上立刻出了一層冷汗。
「這張是什麼時候領的?」
「今天中午,西二的紙卡站。是鄰居過橋帶給我的。」
「有沒有可能是假的?」
女人指著底下浮凸的銀線。「發卡的人當場驗過。妳看,還有區章。」
紙卡左下確實印著西二區章,右下角則和知夏的卡一樣,有一串肉眼難讀的英數碼。知夏把自己的 E-4 紙卡拿出來。她的橋梁附註剛在下午更新,印表機用黑字覆蓋原本空白處:
明日 06:30 至 07:30,青川橋結構封閉。東岸人口禁止接近。
一張叫人七點上橋,另一張說整整一小時不得接近。
棕衣女人問:「所以我到底走不走?」
知夏張口,答案幾乎已經衝到舌尖。她想說不要走,因為行遠親眼看過內部封閉時程;可她不是橋梁工程師,也不知道西二是否另有受控通道。她把那句命令吞回去。
「我目前只能確定兩張官方卡互相矛盾。」她說,「在橋梁單位確認以前,我不能替妳選。妳願意讓我拍指令和頁尾嗎?姓名、條碼和個人編號都不拍,照片先給妳看,妳隨時可以叫我刪掉。」
女人點頭,自己用一張乾糧兌換券蓋住辨識欄。
知夏拍了兩張,一張全幅、一張頁尾。她讓對方逐張檢查,留下紙本卡主人的聯絡方式也只記「由應變中心轉接」,沒有抄電話。
「我姓葉。」女人主動說,「如果真的有人回覆,請窗口廣播葉女士就好。」
知夏在紀錄上寫「葉女士,自願提供去識別指令面」。沒有加年齡、親屬與住址。
她走回櫃臺,把兩張互斥指令放到玻璃下。
這次工作人員沒有叫她相信卡片。對方讀完,立刻拿起內線電話;打了三個分機,三個都在忙線。主管趕來後先要求知夏刪除照片。
「為什麼?」
「跨區卡不能交換。」
「卡主已同意,識別資料已遮蔽。我現在只通報橋梁時段衝突。」
「網路上傳開會造成恐慌。」
「我沒有上傳。」知夏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,「請你先告訴我,明早七點青川橋是開還是關。」
主管回答不出來。他替事件另開一張通報單,等級先選「資訊錯置」,沒有選「立即人身風險」。知夏看見後要求補註:一張指令附帶配給資格,會迫使持卡者在指定時段移動。
「妳不能確定真的有人會去。」主管說。
葉女士在旁邊開口:「我剛才就打算去。」
通報等級終於改成橘色。
傍晚五點零八分,周行遠從東三機房趕到活動中心。他的反光外套背後濕了一大片,工具箱還沾著黑色皮帶粉。知夏把收執聯和兩張指令依時間排好,讓他先看,不急著問結論。
他看到 W-2 卡的七點窗口,手指在紙面停住。
「明天七點十分,橋的東西兩端會同步落下實體柵欄。」他說。
「能取消嗎?」
「遠端排程現在鎖住了,要橋梁控制室和城市調度雙方簽核。控制室以為疏散單位知道封橋,疏散單位可能只讀自己批次的卡。」
「十分鐘夠過橋嗎?」葉女士問。
行遠蹲下,讓視線和坐著的她同高。「步行通道如果沒有人排隊,六分鐘左右。若有接駁車、行李或行動不便的人,不能保證。我不建議妳在未確認前進橋,但最後要由現場正式疏散人員提供可行替代方案。」
他沒有替她說「不要去」,也沒把最壞的部分省掉。
知夏看了他一眼。「內部封閉單給我。」
「有工作資訊,不能整份外傳。」
她胸口一緊。
行遠已經把手機放到桌面。「我可以在現場開啟,讓主管核對排程編號、時間和控制方式;人員名單與系統位址遮掉。妳可以記錄核對結果。」
這不是完整公開,卻是與風險相稱的最小揭露。知夏點頭。
主管看完排程,臉色變了。他把橘色通報升成紅色,打往城市聯合調度。電話接通後,那端先問西二卡的測試批次。眾人這才發現,紙卡頁尾除了區章,還印著一行極小的字:`TEST BATCH W2-C3`。
知夏的 E-4 卡則是:`TEST BATCH E4-R7`。
「什麼測試?」葉女士問。
主管捂住話筒。「只是印製批次。」
「上面寫的是測試,不是印製。」知夏說。
電話那端要求把兩張卡分開處理,不要交叉判讀;西二疏散排程由西岸指揮中心負責,橋梁封閉由維運中心負責,兩邊都顯示有效。主管問哪一邊應取消,對方只回答已建立跨中心案件,等待上級覆核。
「多久?」知夏問。
「標準四小時。」
現在是五點二十六分。四小時後仍在今晚,理論上來得及。知夏卻盯著兩張卡的發布時間:相差不到一秒,像同一個系統同時把兩個互斥命令送進不同人手上。
她想把照片公開。只要有更多西二持卡者看見,或許能立刻停止前往;也可能有更多人因配給資格恐慌,提前湧向橋面。她打開發布頁,又在標題欄停住。
「現在放出去,會發生什麼?」她問。
行遠沒有說不能。「有些人會避開,有些人會趕在傳言中的封閉前過橋。橋面承載沒問題,入口人流控制會先失效。」
知夏刪掉草稿。她把原始照片加密封存,只將案件編號、兩個公開時段與無個資的衝突摘要送給市政緊急查核窗口。
葉女士最後獲准留在活動中心過夜,等正式書面替代指令。她沒有因此失去西二配給資格;主管在她的卡背面蓋了「待覆核,不計逾時」的章。
行遠看著那枚章。「還有其他拿 W-2 卡、人在東岸的人。」
「所以不能只解決葉女士。」知夏說。
兩人決定清晨六點二十分到青川橋東端,把兩份指令與紅色案件編號交給現場指揮。知夏負責確認公開資訊和記錄;行遠只處理自己有資格碰的橋梁設備。若正式單位接手,他們立即退到警戒線外。
晚上六點,市政頻道推播新的提醒:
西二區暫離人口撤回作業,明日 07:00 依原計畫執行。
十秒後,行遠的工作手機也亮了。
青川橋全封閉排程已鎖定。明日 07:10 自動執行。
兩支手機放在同一張桌上。
這一次,沒有任何人還能把矛盾解釋成個人化避難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