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爾卡尼亞皇家魔法學院的新生廣場，從清晨開始就沒有真正安靜過。

十二座測試水晶沿著白石階梯一字排開，透明晶面在晨光中泛著淡金色。每當有人把手按上去，半空便會浮出一串明亮數字。

三百七十二。

四百一十六。

五百零九。

數字越高，周圍的驚呼聲就越大。

「五百零九！今年火系班又多一個厲害的。」

「剛才那個希爾維亞家的是多少？」

「一千一百八十七。」

「……真的假的？」

雷恩．艾文站在第七列最後方，安靜地聽著那些聲音。

他今天穿的是學院統一發的新生制服。深藍外套明顯大了一點，袖口被母親昨晚折了兩層，才不至於遮住手掌。出門前她還特地把領口壓平，笑著對他說「皇家魔法學院的學生要有皇家魔法學院的樣子」。

雷恩當時也笑了。

現在卻有點笑不出來。

前面只剩兩個人。

一個四百三十一。

一個三百八十七。

前面那名新生把測試紙往陽光下舉，反覆確認金色印章沒有被袖子擦花。雷恩也低頭檢查自己的入學通知。紙角磨出了白邊，推薦欄的章印仍然完整。他用拇指把摺痕壓平，忽然想起母親替他縫袖口時，曾問過學院會不會收修補過的制服。

他當時回答，衣服是學院發的，當然會。現在站在這裡，卻連腳該放在白線哪一邊都不確定。

一旁負責引導的高年級生敲了敲欄杆。

「右手先擦乾。不要把通知書放上測試臺。」

雷恩趕忙把紙收好，在褲側擦掉汗。他照著前一個人的動作站直，才發現對方踩的位置離水晶太遠，自己必須往前挪半步才碰得到。這麼小的一個動作，也讓他覺得後方所有人都在看。

「測完就去大殿，不要在臺前等同伴。」高年級生又說。

雷恩點頭。他沒有同伴可等，卻還是把這句話記得很認真。

監考教師拿起名冊。

「下一位，雷恩．艾文。」

雷恩吸了一口氣，走到測試水晶前。

「右手。」教師說。

他把掌心貼上去。

冰涼的晶面微微一震。

一道白光從底部升起，在水晶內繞了一圈，最後化成一串浮在半空中的金色數字。

82。

廣場安靜了半秒。

雷恩甚至清楚聽見一隻鳥從鐘塔屋簷振翅飛走的聲音。

接著，笑聲像有人往平靜水面一次丟進好幾把碎石，從四面八方散開。

「八十二？」

「那不是連入學基準的一半都沒有嗎？」

「他怎麼進來的？」

「推薦名額吧？誰推薦的啊？」

「這種魔力量，連練習法杖都不一定點得亮吧。」

有人壓低聲音笑，卻故意壓得不夠低。

雷恩把手從水晶上收回來。

耳根發熱。

胸口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用力壓了一下。

他當然聽得見。

每一句都聽得見。

監考教師皺著眉重新確認名冊，又看了一眼水晶。

「八十二，紀錄無誤。」

教師的語氣倒沒有嘲笑，只多了幾分疑惑。

「推薦資格有效。元素覺醒後，再做綜合判定。」

「是。」雷恩點頭。

他拿回寫著成績的紙。

紙很薄。

那個「82」卻重得像石頭。

雷恩往外走時，身後又亮起一陣掌聲。

下一名學生，五百四十二。

剛才圍著他低笑的人很快又把注意力轉走了。

這讓雷恩稍微鬆了口氣。

至少「全場最低分」這件事，好像也沒有重要到能讓大家一直記著。

他低頭把測試紙折起來，準備塞進口袋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砰！

左側石柱後傳來一聲悶響。

一名同樣穿著新生制服、身材瘦小的少年抱著一整箱魔導器材撞上石柱。木箱往旁邊一歪，十幾支刻著元素紋路的練習杖全滾了出去。

「啊！」

少年臉瞬間白了。

「對、對不起！」他慌亂蹲下，「這些是大殿要用的，我、我不能弄壞……」

人群從旁邊繞過。

幾個人甚至還嫌那些法杖擋路，用鞋尖把它們踢到一旁。

雷恩停下腳步。

他看了一眼遠處的覺醒大殿。

鐘還沒響。

於是他轉身蹲了下來。

「別急。」

那少年愣住。

雷恩伸長手臂，把一支差點從階梯邊緣滾下去的練習杖撿回來。

「先撿最遠的。」他說，「近的等等再撿，不然又會被人踢走。」

「可、可是你不是要去覺醒嗎？」

「還有時間。」

雷恩又撿起兩支，檢查上面的晶石有沒有裂。

「而且兩個人比較快。」

少年似乎沒想到有人會停下來幫忙，嘴巴張了張，最後只用力點頭。

其中一支法杖卡在排水槽上。那名少年伸手去扯，晶石端卻被鐵柵掛住。雷恩握住他的手腕，先把杖尾往回送一點，再轉過刻紋較薄的那一面。木柄蹭過鐵邊，發出細細的磨擦聲，終於完整抽了出來。

少年托住晶石，對光照了又照。

「沒裂。」雷恩說。

他把自己的通知書墊在箱底鬆開的接縫下，讓少年先按住，抽出來時紙邊多了一小道木屑。他捏走木屑，再把通知書收回口袋。

兩人一前一後把散落的器材撿回木箱。

不遠處的拱柱旁，一名銀藍長髮的少女停下腳步。

艾琳娜．希爾維亞。

如果說雷恩的八十二是今天最讓人發笑的數字，那麼她的一千一百八十七，就是最讓人安靜的數字。

水元素預測適性最高。

魔力測試壓過大多數高年級生。

出身希爾維亞家。

甚至還沒正式覺醒，就已經有人私下稱她為「今年的水系首席」。

她原本只是因為前方人群太擠而停下。

視線卻不知不覺落在雷恩身上。

八十二。

剛才她也聽見了。

被笑得最難堪的人，現在卻蹲在地上，幫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把別人踢走的練習杖撿回來。

「艾琳娜。」身旁的女學生提醒，「大殿快集合了。」

「嗯。」

艾琳娜收回視線，往前走了兩步。

又停了一下。

她回頭。

雷恩正把最後一支法杖放進木箱。

「好了。」

那名少年連連道謝：「謝謝，真的謝謝！我叫米洛，我是後勤推薦生——」

「我是雷恩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米洛下意識說。

雷恩停了半秒。

米洛臉色一變，急忙揮手：「不是、不是因為八十二！我是剛才聽老師念名字——」

雷恩忍不住笑出來。

「沒關係。」

他站起身，拍掉膝蓋上的灰。

「下次箱子不要抱那麼高，會看不到前面。」

「好！」

遠處的青銅鐘就在這時響起。

咚——

沉厚鐘聲掠過整座廣場。

咚——

巨大的覺醒大殿青銅門緩緩敞開。

雷恩抬頭看了一眼，急忙往那邊跑。

跑出幾步，他又摸了摸口袋裡那張被折起來的測試紙。

八十二。

他不是完全不在意。

怎麼可能不在意？

他從十二歲開始，每年都會在村子後面那片小樹林裡練習感應魔力。別人的燈石能亮一整晚，他的通常只能亮幾分鐘；別人的練習火花能跳到半人高，他的最多只像擦亮一根火柴。

他知道自己魔力少。

只是沒想到會少到讓整個廣場都笑出來。

「如果覺醒也失敗……」

雷恩小聲嘀咕。

那可能就真的證明，他不適合待在這裡。

可下一秒，他又搖了搖頭。

還沒發生的事，想再多也不會先變好。

他抬起頭。

覺醒大殿門楣上刻著三枚巨大的元素紋章。

枝葉纏繞的木。

水波旋轉的水。

火舌上揚的火。

這個世界的人會在十六歲那年知道，自己究竟被哪一種元素回應。

雷恩站到門前，深吸一口氣。

身後有人匆匆經過，還在小聲談論「八十二」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只是伸手推開那扇沉重的門。

大殿盡頭，一顆足足兩人高的透明水晶正靜靜懸浮在半空。

三色光芒從穹頂落下，映在晶面上。

主持覺醒的教師低頭看了一眼名冊。

「下一位——」

他抬頭。

「雷恩．艾文。」

雷恩握了握有些出汗的右手。

然後，一步一步走向那顆水晶。

— 本話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