覺醒大殿比雷恩想像中還要安靜。

外面的新生廣場像一鍋沸水，這裡卻像有人在門關上的瞬間把所有聲音都壓低了。

穹頂高得幾乎看不見盡頭，十二面彩繪玻璃把上午的陽光切成深淺不一的色塊。木綠、水藍、火紅三色光芒落在中央的透明水晶周圍，像三條緩慢呼吸的光帶。

新生依序上前。

「下一位，席安．羅德。」

一名少年把手按上晶面。

紅光立刻亮起。

「火元素。」

掌聲從兩側響起。

下一位，綠光。

「木元素。」

再下一位，藍光。

「水元素。」

一切都和課本裡寫的一樣簡單。

手放上去。

元素回應。

被哪一種顏色照亮，就代表你往後的人生大多會沿著那條路走。

兩旁長椅的椅背各刻著編號，等候的新生每往前移一步，鞋底就在光滑石面上留下半個潮濕腳印。有人用衣角包住尚未領到正式杖套的練習杖，有人反覆默念家裡教的祝禱詞；當主持教師再一次說明不能主動輸入魔力，那些細語才一併停下。

艾琳娜站的位置沒有椅子。禮儀教師替她調整銀徽章，讓水紋朝向入門的新生。

「等一下合照，妳站前排。」教師低聲說，「首席候選要讓大家安心。」

她答應了，卻忍不住想，安心究竟該是怎樣的表情。測試後已經有三位家長請她指點自己的孩子，也有人連名字都沒問，就把她當成家族的一張漂亮成績單。她把徽章扣緊，不讓尖銳別針碰到衣領裡的皮膚。

廣場上那個蹲下撿法杖的人不需要做出安定的樣子。他先把即將滾落臺階的器材抓住，才回答後勤生的道謝。那個順序讓她記得很清楚。現在他也走進大殿了，右邊褲膝還沾著灰，顯然沒有發現。她望了過去。

雷恩排在隊伍中後段。

他本來一直盯著水晶，卻慢慢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
這種感覺今天已經太熟悉了。

他幾乎下意識想到——

又有人在看「八十二」。

雷恩側過臉。

正好和艾琳娜對上視線。

銀藍色長髮垂在深藍制服肩線旁，她站在主持教師右側，胸前佩著水系新生代表的細銀徽章。她沒有笑，也沒有和旁邊的人交頭接耳，只是很安靜地看著他。

雷恩愣了愣。

他知道她是誰。

今天早上，想不知道都很難。

一千一百八十七。

光是那個數字就足以讓整個新生廣場記住她。

——她也是在看八十二嗎？

大概吧。

雷恩移開視線。

他其實不太怪別人好奇。

換成自己看到一個只考八十二分卻進了皇家魔法學院的人，也會忍不住多看兩眼。

隊伍一點點縮短。

「下一位，雷恩．艾文。」

主持教師的聲音在空曠大殿裡格外清楚。

周圍立刻出現一陣細微騷動。

雷恩往前走。

主持教師翻了一頁名冊。

「魔力測試八十二。」

後方有人輕輕笑了一聲。

教師抬頭掃了一眼，笑聲立刻收斂。

「推薦資格特殊保留。」

他看向雷恩。

「現在進行元素覺醒。把右手貼在水晶中央，不要主動輸入魔力，只需要呼吸，等待回應。」

「好。」

雷恩走到水晶前。

離近之後，才真正感覺這東西有多大。

透明晶體裡像封著一層極淡的霧，偶爾有細微亮點從深處飄過。

他伸出手。

就在掌心快碰到晶面前，後方又傳來一句壓得很低的話。

「八十二還能覺醒嗎？」

雷恩的手停了半瞬。

不是因為生氣。

只是胸口又緊了一下。

「別管他們。」

一道清淡的聲音從右側傳來。

雷恩抬頭。

艾琳娜仍站在原本的位置。

她似乎沒有覺得自己說了什麼特別的話。

「看著水晶就好。」

雷恩盯著她兩秒。

「……好。」

很奇怪。

沒有「你一定可以」。

沒有「不要緊張」。

甚至沒有笑。

可那一句「別管他們」，卻比所有安慰都更讓人放鬆。

雷恩把掌心貼上水晶。

冰冷。

像把手伸進冬天剛融的湖水裡。

他按照教師說的，沒有輸入任何魔力，只慢慢呼吸。

一秒。

兩秒。

三秒。

什麼都沒有。

原本等著看結果的人開始小聲交談。

五秒。

仍然沒有顏色。

雷恩心口往下沉了一點。

主持教師也皺起眉。

「不要移開手。」

「好。」

七秒。

八秒。

後方終於有人忍不住笑出來。

「果然。」

「八十二嘛。」

「會不會連元素都感應不到？」

雷恩盯著透明晶面裡自己的倒影。

那張臉看起來比平常還普通。

黑髮。

藍灰色眼睛。

額前因為剛才跑過來還有點亂。

如果真的什麼都沒有呢？

這個念頭第一次變得很清楚。

他會被退學嗎？

母親會不會假裝不失望？

村裡那些曾經替他高興的人，會不會覺得皇家魔法學院的推薦信原本就是一場錯誤？

雷恩的手指不自覺蜷了一下。

他突然想起早上那名抱著器材箱的少年。

米洛。

對方狼狽得快哭出來的樣子。

也想起自己從十二歲開始，每一次明明只能讓燈石亮一點點，卻還是第二天又跑去森林練習的樣子。

「沒關係。」

雷恩在心裡對自己說。

如果真的很弱……

那就從很弱的地方開始。

如果沒有元素……

那就找不用元素也能做的事。

至少他還能跑。

能伸手。

能在別人需要的時候幫一點忙。

雷恩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
肩膀放鬆下來。

就在那一瞬間——

喀。

很輕的一聲。

雷恩眨了眨眼。

主持教師猛地抬起頭。

「等等。」

整個大殿跟著安靜。

水晶中央，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道極細的裂紋。

雷恩第一個念頭是：

——我真的弄壞了？

他下意識想把手拿開。

「別動！」主持教師突然喝道。

雷恩僵住。

裂紋沒有停止。

喀、喀喀——

細線像冰面下延伸的裂痕，一點點往水晶深處擴散。

艾琳娜已經往前一步。

她的手自然落在腰側法杖上，藍紫色眼睛緊緊盯著晶體。

「老師，這是設備損壞嗎？」

「不知道。」

主持教師的聲音比剛才低了許多。

雷恩忽然感覺腳底有什麼發癢。

他低頭。

白曜石地板的縫隙裡，竟冒出了一點嫩綠。

一片葉子。

小得像剛從春泥裡探出頭。

可這裡是覺醒大殿。

地板下沒有土。

更沒有陽光。

主持教師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。

「木元素反應……？」

雷恩還沒來得及說話，手腕忽然一涼。

一滴水珠憑空凝結。

接著是第二滴。

第三滴。

數十滴透明水珠離開空氣，在他腕邊慢慢連成一圈。

艾琳娜的眼神驟然收緊。

她比任何新生都更熟悉那種感覺。

那不是水晶故障。

那是——

真正的水元素共鳴。

主持教師沒有立刻讓雷恩離開水晶。

他先叫來另一名教師，低聲確認了兩次設備狀態。兩人說話刻意壓低，可大殿太安靜，雷恩還是聽見幾個片段。

「反應延遲……不應該。」

「白曜石有生命反應？」

「先別記錄成失敗。」

雷恩忽然覺得，比起被笑，這種「連老師都不知道該怎麼寫」的狀況更讓人不安。

他隔著水晶看見艾琳娜仍站在原位。她沒有再說話，只在雷恩望過去時，極輕地點了一下頭。

那個動作像是在說：你還站著，就先站好。

雷恩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懂了。

他把掌心重新貼穩。

腳邊那片嫩葉又長高了一點。

葉脈裡有很淡的綠光流動。

雷恩看著它，忽然想起祖父院子裡那些每年春天都會重新抽芽的果樹。冬天看起來明明什麼都沒有，泥土底下卻一直在準備下一次生長。

「如果真的是木……」他小聲說。

主持教師聽見。

「什麼？」

「沒有。」

雷恩搖頭。

只是第一次，對那個八十二之外的自己，產生了一點點期待。

— 本話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