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點四十七分,沈言在櫃台底下找到一枚耳環。
銀色小圓圈,夾著半根黑髮。他想起傍晚來問兒童百科的女人,她結帳時接到電話,一手抱書,一手捂住另一邊耳朵,走得很急。收銀機上還有她寫給岑叔的訂書單。沈言拿一個紙袋裝好耳環,在外面寫下日期和書名,壓在收據盒下。
後頭傳來搬箱子的悶響。
「找到錢才叫我。」岑叔說。
「耳環。」
「那就等失主回來。」
留白書店的老闆總把話說得像要趕人,沈言卻知道,櫃台抽屜裡還留著七年前某位客人忘記拿的公車月票。上頭照片都褪了色,岑叔每次清理還是把它放回原位。
門外下著細雨。巷口便利商店的招牌倒映在玻璃上,綠光一閃一閃。沈言今天本來九點就能下班,卻因為新到的六箱地方誌留到現在。岑叔說照年份排,書上的年份偏偏有一半是重印年,另一半才是初版年,他排到第三架便知道自己得重來。
手機震了一下,是建築系的程晚晴傳來的訊息。
她問上週借的老街測繪圖能不能再留兩天,模型底板做壞了,今晚得回系館補。沈言回覆可以,又拍了一張堆滿走道的紙箱給她。她說至少紙箱不會自己塌,他看著最上面那箱歪掉的書,決定不替它保證。
兩人在大學通識課做過一次城市步行報告。程晚晴負責量騎樓,沈言負責訪問不肯承認屋齡的店主。合作算不上多熟,但她是少數知道他午夜還在書店、也不會問「怎麼不找個正常工讀」的人。
十一點五十四分,他搬起地方誌最下面一冊,發現背後另有一本黑皮書。
他下午見過它。沒有書名,沒有條碼,扉頁連藏書印都沒有。掃描器當時發出兩聲短促的警示,他問要不要另編庫存,岑叔隔著倉庫門叫他別動,說那本不賣。
黑書比相同厚度的精裝書重,封皮冰涼,像從地下室搬上來。沈言把它放平,好讓傾斜的地方誌靠穩,指腹忽然摸到書脊上一小段凹痕。那不是字,倒像長久纏過細線的地方。
他扭亮檯燈。
「那本不用整理。」岑叔從後頭說。
沈言鬆開手。老人站在倉庫門邊,手上拿著撕到一半的膠帶,眼睛卻落在他的指尖。
「不整理就不整理。你至少貼個標籤,省得哪天被人當二手書拿去結帳。」
「它不會讓人買走。」
「這算價格很貴的意思?」
岑叔沒有回答,把那卷膠帶擱回箱上。沈言以為他又要用什麼藏書家的怪話敷衍,正想收起掃描器,牆上的時鐘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響。
秒針跨過十二。
黑書翻開了。
並非整疊紙被掀動,而是封面先抬起,停了一瞬,再向左落下。厚紙一張張分開,最後停在第一頁。沈言的手仍握著掃描器,紅光從紙面劃過,沒有照出任何印刷。
冷氣九點已關。門窗全閉,唯一會吹風的小電扇也因為卡紙箱停了轉。
他向後碰倒凳子,凳腳撞在地板上。岑叔沒有彎腰去扶。
第一頁中央漸漸濕了。
沈言原以為有水滴在紙上,很快看見濕痕分成細細的筆畫。一撇,一豎,墨沿著看不見的溝槽滲出來。它不是一次顯現完整的字,而像有人坐在對面,握筆寫得十分吃力。
許聿。
兩個字寫完,紙又乾了。沈言發覺自己屏住了氣。
「這是什麼展示品?」他問。
岑叔把櫃台後的燈全打開。亮光照得沈言眼眶發酸,紙上的字依然清晰。老人伸手要碰書,指尖卻在頁邊停住。
「誰先翻的?」
「你看到了,它自己。」
「下午呢?」
「我只看扉頁。我以為你不賣,至少會留名字。」
岑叔閉了一下眼。那個短促的動作比責備更讓沈言不安。
他拿手機拍照,鏡頭裡的書頁是一片空白。直接看,許聿兩字就躺在那裡;看螢幕,連一點陰影也沒有。他把手機交給岑叔,換了一個角度,再錄影。影片收進了他發抖的呼吸、時鐘走動、老人拉下鐵捲門的聲響,唯獨沒有那個名字。
「不要拍了。」岑叔說。
「拍不到不代表不用試。我可以拿收據紙——」
沈言抽出一本複寫收據,拆開墊紙,想把鉛筆壓在書頁上描字。岑叔驟然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重得他手指一鬆,鉛筆滾到地上。
「不能在裡面寫。」
沈言抬頭。岑叔立刻鬆手,兩人的胳膊之間留下紅紅的一圈。
「對不起。」老人說。
他在書店工作四個月,第一次聽見岑叔用這種語氣道歉。
「那你解釋。」沈言把手腕收回來,「別只告訴我不能碰、不能拍。上面是人名。許聿是誰?」
岑叔走到門口,把營業牌翻面,鐵捲門只留下能彎腰出去的高度。便利商店那道綠光被截斷,書店裡忽然像多了一堵牆。
「它如果自己翻頁,就代表有人快連被忘記這件事,都沒人記得。」
沈言想笑,嘴角卻沒動。他可以接受老闆收藏奇怪的書,不太能接受這句話成為午夜加班的說明。可是那兩個字就在眼前,照片空白,腕上還痛。他問是不是有人失蹤,岑叔說,失蹤至少還有人知道該找誰。
手機又震動。程晚晴問他是不是把音訊按到了,剛才傳去三秒的聲音,只有凳子摔倒。
沈言翻了一下對話。他不記得自己傳過,可能是拍攝時誤觸。他打了「你認不認識許聿」,看著輸入框,忽然停住。
這名字很陌生。
但他念到第二個字時,舌尖竟自然地接下去,彷彿已經用那個名字叫過人買早餐。那感覺來得很快,消失也快,只留下一點荒唐的熟悉。
程晚晴回覆:「哪個聿?毛筆的聿?」
「對。」
「名字在哪裡?」
沈言把照片傳給她,又補上:「你可能看不見。」她沒有回他胡鬧,只叫他把看到的字另外寫在普通紙上,先別寫在那本書裡。沈言望了一眼岑叔,發現老人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他在收據背面寫下許聿。普通原子筆留下藍色墨痕,沒有變化。他又拍一次,這回拍得出來。
岑叔拉來一張椅子。「先坐。你現在還能說自己沒看清楚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明天照常上課。」
「那他呢?」
老人不說話。沈言突然明白,這不是老闆故意保持神祕,而是他有答案,卻不願拿出來說服一個二十歲的工讀生。這份沉默讓逃開顯得容易,也讓那張寫著名字的收據變得很重。
頁面下方又有墨滲了出來。
這次是數字。門牌、樓層、房號依序排成一行。沈言起初只看前三個字,心裡還在找這是哪條陌生巷道;看到後面的數字,他伸手抓住桌沿。
地址是他的大學。
更確切地說,是男生宿舍,他每天打開的那扇房門。
沈言立刻打電話給陳凱。鈴聲響到第六下才有人接,遊戲聲蓋過室友含糊的抱怨。他問宿舍有沒有許聿,對方先說聽不清,沈言重複一遍,陳凱笑了。
「你幫岑老闆找人,找到我這裡來?」
「房裡幾張床?」
「你先說你幾點回來,我要鎖門。」
電話裡傳出另一個聲音,很輕,像有人把杯子擱在桌上。沈言追問,陳凱卻說他一個人在房裡,又催他別打斷遊戲。
電話掛斷後,書頁最下方出現最後一句話。
請在天亮前,確認他曾經存在。
沈言拍下自己的手寫地址,傳給程晚晴。他沒有說請她相信一本會自己寫字的書,只說宿舍出了怪事,他需要有人替他看看。他把外套從椅背扯下來,先摸門禁卡,再摸鑰匙,兩樣都還在。
岑叔從抽屜取出一條舊書帶,繞過黑書封面,沒有繫死。
「帶著。它既然寫了地方,你丟在這裡也沒有用。」
「你不去?」
老人看了一眼櫃台後方,那裡堆著無人認領的物件。
「我在這裡等電話。每次說話,先說你叫什麼。」
沈言本來想問這又是哪條規矩,終究把話吞回去。跨出鐵捲門前,他回頭看見裝耳環的紙袋還壓在收據盒下,外面有他剛寫的日期。
十分鐘前,他替一個客人留下的東西,只需一個小紙袋。
現在他抱著一個人的名字,站進雨裡,卻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找到它的主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