宿舍管理室的窗戶開著一道縫,裡面的電暖壺一直響。
沈言跑過騎樓,鞋底沾的雨水在水磨石上拖出長線。他把門禁卡貼上讀卡機,綠燈亮了,卻沒立即推門。值班管理員正把訪客簿收進抽屜,他敲了一下玻璃,問自己那間房的住宿名冊能不能確認一個名字。
「遺失鑰匙?」管理員問。
「找室友。許聿。」
管理員重複了那兩個字,伸手拿房號對照表。紙角有訂書針拆過的洞,他沿著樓層一格格看,最後轉向螢幕。沈言看不見畫面,只聽到滑鼠連按幾下。
「你們房不是兩個人?」
沈言指尖一緊。「我想也是。但我不確定。」
這句話說出口,他才發覺有多奇怪。他應該知道自己有幾個室友,應該不需要半夜跑到管理室確認。一張熟悉的桌子還能記錯,一整個人怎麼會需要別人告訴他存在與否?
管理員把紙表翻向他。沈言和陳凱的名字排在前兩格,第三格乾乾淨淨,沒有刪改。他問是不是有人搬走,管理員搖頭,接著又皺眉,說開學床位不夠,本來這一排應該都有三個人。
「大概有人退宿,沒更新紙本吧。」
「紙本也是空的。」
管理員低頭看,沉默兩秒,把表收回去。「那就是本來空著。明天白天問宿舍組,現在我查不到別的。」
沈言沒有追著要求更多資料。他在收據背面寫下時間和管理員說過的兩種版本,走進樓梯間。黑書在背包裡抵著他的腰,比出門時更冷。
四樓走廊有一台洗衣機仍在脫水。沈言熟悉它每隔幾秒震一下的聲音,也熟悉窗邊那盆快枯死的黃金葛。他試著在這些東西之間尋找許聿,卻只有空白。名字沒帶回一張臉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房門沒鎖。陳凱戴著耳機,左手按著鍵盤,右手把沒喝完的汽水移開。
「你是跑回來的?不要把水踩進來。」
沈言的視線越過他肩膀。
房裡有三張床。
自己的靠門,陳凱的在浴室旁,第三張靠窗。灰床單上壓著深綠色帽衫,微積分課本張開趴在枕邊。下舖的書桌放著一個白色保溫杯,杯身有一小塊掉漆,露出金屬底色。
這些東西看起來過分自然。沈言甚至想伸手把椅子推進桌下,免得晚上起床踢到。他不知道自己何以知道椅腳會卡在那裡。
「許聿呢?」
陳凱扯下一邊耳機。「剛才不是跟你說不知道了?」
「睡那張床的人。」
「我們房間兩個人。」
「那是誰的杯子?」
陳凱看了過去,語氣慢了半拍。「上個住戶留下的?」
「你昨天洗碗,不會把別人半年以前剩的水放著吧?」
遊戲裡響起失敗的音效。陳凱把耳機整副摘下,椅子轉過來,他看著那張床,眉心皺得越來越深。他伸手摸帽衫的袖口,像想用觸感找到一個說法。
「學校多放的備品。」他說。
沈言拿起微積分課本,裡頭夾著今天上課才發的小考訂正紙。紙上有計算、有叉號、有圈起來的題目,姓名欄卻留白。保溫杯外沒有水珠,杯裡的熱水仍冒著極淡的霧。
陳凱說是自己倒的。
「為什麼倒在這個杯子?」
「順手啊。」
「你平常不是怕別人用你的杯子?」
「又不是我的——」
他突然閉嘴,兩人都聽見了那個沒說完的轉折。
沈言把杯子放回原位。「我沒有在整你。」
陳凱盯著桌子,臉上的不耐煩逐漸變成難堪。他說自己知道沒有第三個人,卻講不清為什麼床上不是空的;他還想起下午買便當時多叫了一份雞腿,現在回想,覺得應該是自己很餓。
「剩下那份呢?」沈言問。
陳凱打開小冰箱。裡面只有一盒蘿蔔糕和半瓶牛奶。
冰箱門上貼著外送分帳便條。沈言的欄位是八十五,陳凱的欄位是一百一十,下面總額二百九十。中間一整條紙像被指腹磨白了,既沒有姓名,也沒有數字。
沈言拿手機拍下便條,再拍桌上的三雙筷子。
「你有印象付過這個總額嗎?」
陳凱打開轉帳紀錄,見到一筆九十五元的入帳,收款訊息中的姓名卻只有一小段空間。他點進去,畫面轉了幾秒,顯示暫時無法載入。他一下又一下按回上一頁,拇指越按越快。
「手機壞了。」
沈言沒有反駁,先替他插上充電線。陳凱兩手垂在膝蓋間,忽然問:「我是不是把很要緊的事忘了?」
沈言只能回答自己也不知道。
門外有人敲了兩下。程晚晴背著裝模型材料的長袋,肩頭濕了一大片。沈言想起剛才下樓前收到她訊息,已請管理員確認學生證放行;她一路小跑,現在喘著氣,第一句卻是問他能不能先別碰那張床。
「妳看得到什麼?」
程晚晴沒回答。她把長袋靠牆放好,取出小手電筒,沿著床架慢慢照。光掃過漆面剝落的一角,沈言只看見幾道刮痕,她的手卻停住了。
「這裡有名字。」
陳凱立刻湊過來。三個人擠在床腳,他伸手要刮那塊漆,程晚晴攔住他,說不用把東西毀掉來證明看不見。
她拿紙畫出床架的形狀,在橫桿左下方點了一點。
「許聿。白色的,很淡。不像真的寫在油漆上,比表面高一點。」
沈言望著那個位置,眼睛發酸,還是什麼也沒有。他問她是不是從自己傳的訊息猜的,她先點頭說有可能,隨即把手電筒交給他。
「把光關掉再開,我背過身。你照別的地方,我指給你看。如果我找錯,就先別信。」
他把燈關暗,換了三次位置。程晚晴每回都指向同一個角落,卻在最後一次忽然扶住床沿。
「少了一點。」她說。
「什麼少了?」
「聿最下面那一橫,剛才還比現在長。」
陳凱站起來,拉開衣櫃,翻出一件深綠色短袖。他喃喃說這件自己絕不會買,尺碼也不對。說著說著,他臉上的困惑忽然消失,手停在半空,像是忘記為什麼開衣櫃。
沈言趕在他關門前抓住櫃邊,把手機照片翻給他看。
「剛才你發現衣服不是你的。先記住這句就好,別急著解釋。」
程晚晴在紙上畫出三個空格,寫上兩個能確認的名字,第三格則用鉛筆記下許聿,旁邊標問號。她沒有說已經找到失蹤的人,只請陳凱今晚留下那些物品,明早也不要丟。
陳凱點頭,又問:「如果我等一下連妳們在做什麼都忘了呢?」
程晚晴把紙用膠帶貼在房門內側,最上面寫:有人請你先保留第三張床,不必現在就相信理由。
「那至少讓明早的你有機會再問一次。」
沈言走回靠窗的床,摸到帽衫底下壓著一把宿舍鑰匙。鑰匙圈是透明的,裡頭本該插姓名的小紙片空白得刺眼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常把鑰匙忘在書店,有人會聽見他敲門,再抱怨一句。
那句抱怨的聲音,他怎麼都想不起來。
背包裡傳來紙張摩擦聲。沈言把黑書拿出,攤在自己的桌上。許聿兩字還在,地址也還在;書並未給下一個指示,彷彿光讓他們看見這個缺口就耗盡了力氣。
程晚晴問他有沒有注意,書上的名字是黑的,床架的名字卻是白的。沈言說沒有。他原本忙著確認世界是不是在騙他,還沒能分辨它用了幾種方式。
窗邊有冷風滲進來。雨滴順著紗窗落在窗臺,床頭卻沒有受潮。沈言伸手扶正枕頭,掌心忽然停住。
裡面的棉絮微微凹陷,正中有一點殘留的溫度。
他把手移開,又放回去,確定不是自己的手熱。
程晚晴看見他的神情,沒有催問。陳凱站在床尾,視線落在灰色枕套上,慢慢伸出手,卻遲遲不敢碰。
「他剛才還在。」沈言說。
沒有人接話。走廊那台洗衣機恰好停止轉動,房裡靜得能聽到保溫杯蓋裡的一聲輕響。
有一個人離開的時間,比他們忘記他所花的時間還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