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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魔導書・第 1 季
CHAPTER 03

被擦掉的名字

沈言在牆縫找到一張三人合照,照片中央的人臉正在逐漸變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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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行魔導書 第 3 話封面

程晚晴用手機設了一個十分鐘的計時器。

她把提示音調到最低,對沈言說,每次響起,就先說一遍許聿,然後報自己的名字。她不知道這有沒有用,只是床架那道白字一直變淡,三個人若只盯著看,很快就會連自己為什麼害怕都忘記。

陳凱坐回椅子,答應不再碰電腦。他把一張便條攥在手裡,上頭寫著自己曾買三份便當。沈言翻過衣櫃下層,沒有找到學生證,只有兩張使用過的電影票,票面時間相隔三週,影院都在校外。

「這些不能算他。」程晚晴提醒,「可能是你,也可能是陳凱。」

沈言把票放回原處。他知道她說得對,卻發現自己已經開始急著替許聿拼湊人生。只要找到任何無主的小東西,就想說那屬於他。一個看不見的人彷彿比任何人都容易被安排成別人想像的樣子。

他換到床頭,蹲下來找掉進縫裡的紙。靠牆的書櫃略微傾斜,後面壓著一本迎新手冊,封底被水漬黏住。沈言用塑膠尺慢慢撬,手冊滑出時,一張拍立得跟著落在地上。

照片正面朝下。

背後是他的字,歪斜的一行:開學第一天,三個白痴。

沈言沒有立即翻面。他認得自己寫「痴」時總把裡面的口擠到右邊,朋友笑過很多次。他甚至知道這句話應該在笑什麼,腦中卻只出現一片亮得發白的陽光。

陳凱站了起來。

照片上,宿舍樓下的鐵門還貼著迎新箭頭。左邊是陳凱,右邊是沈言,中間的人穿深綠色帽衫,一隻胳膊搭在沈言肩上。那個人的臉白得像曝光過度,五官只剩模糊陰影。

「這是誰拍的?」陳凱問。

沈言搖頭。

「我那天明明穿黑色的。」

照片裡,陳凱穿灰色上衣。他摸了摸自己胸前,像想確認此刻身上的顏色,然後從抽屜找出一張迎新繳費單。繳費單背面沾著灰色纖維,是當天被訂書針扯破衣角留下的,他原本拿這事抱怨了一個星期。

「我怎麼會連這個都記錯?」

沈言把照片放在桌燈下,拍了正反兩面。手機這次能拍到人影,卻同樣拍不到中央的臉。他把紙本轉向窗戶,換掉黃光,白色依然存在。

程晚晴盯著照片背後,拇指沒碰紙,只在上方停著。

「這裡還有一個名字。」

許聿。她說白字沿著中間那個人的肩線繞到背面,像原來有一層透明的文字被折進相紙。最下面那筆變得很碎,她要靠得很近才能分辨。

沈言想到書店那張空白的手機照片。「妳能把看見的畫下來嗎?」

程晚晴取出描圖紙,覆在拍立得的塑膠套上。她不直接壓相紙,先描人的輪廓,再把那兩個字的位置以虛線標出來。畫到一半,她忽然抬頭看陳凱。

「你有沒有覺得那個人肩膀變窄了?」

陳凱拿出剛才沈言傳給他的照片,兩支手機並排。三分鐘以前,中間的人影和沈言肩膀重疊;現在那隻搭著他的手已經淡去一節,灰白空間往外擴張。

沈言按下錄影。畫面沒有劇烈閃動,什麼異常音效都沒有。它只以一種讓人幾乎能說服自己看錯的速度,逐步將一個人擦成陽光。

計時器響了。

「許聿。」程晚晴先說。

「許聿。沈言。」

陳凱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。沈言看向他,他的視線停在照片上,眼裡忽然有很深的恐慌。

「我剛才想說,這張本來只有兩個人。」

他明明拿著三分鐘前的照片,卻在看紙本的瞬間相信自己的記憶。陳凱把手機扣在桌上,兩手抱住頭,說這樣很像他有病。

沈言拉來椅子坐下,沒有叫他冷靜。

「我也會。」他說,「剛才我在管理室,看空白名冊的時候,差一點覺得多出來的床真的只是備品。不是只有你。」

陳凱抬頭。他們平常很少這樣坐著說話,通常一個出門上班、一個在遊戲,生活由垃圾誰倒和網路費誰付組成。現在沈言忽然明白,兩個人能認得彼此,也靠這些看來不值得記的事。

「你下午倒熱水,是不是有人感冒?」

陳凱先搖頭,手卻伸向抽屜。裡面有一包還沒拆的喉糖,旁邊一張藥局收據。

他看著喉糖,眼睛慢慢紅了。

「我說他咳得很吵。」

那是他今晚第一句沒有立刻被自己否定的回憶。程晚晴趕緊記下原話和時間,另註不確定說話對象,沒有把推測偽裝成完整證詞。

沈言問還記得聲音嗎,陳凱搖頭。他只記得拿喉糖丟過去,有人沒接好,掉在床下,兩個人因此互罵一句。對方的聲線、名字、臉都不見了,喉糖撞地板的聲音卻還留著。

沈言趴下去,在床腳找到一顆橘色包裝的喉糖。

誰也沒有因為找到它而鬆口氣。一顆糖不足以讓消失的人重新出現,卻足以讓三個人停止把眼前的事當錯覺。

他打電話給岑叔,照先前的要求報上姓名。

「我叫沈言,還在宿舍。這裡有照片,會變白。」

電話那端傳來筆尖刮紙的聲音。岑叔先問在場有幾人,沈言回答三個,說完立刻補充:「我、陳凱、程晚晴。許聿不在。」

岑叔說,把能分別證明的東西分開,別全交給一個人保管,也別在黑書裡補任何筆畫。沈言問人是不是還活著,老人說他無法隔著電話判斷。

「你剛才不是知道書怎麼回事?」

「知道有火,跟知道火裡還有誰,是兩回事。」

岑叔語氣重了,隨即放輕,叫他先保持聯絡。沈言聽得出老人害怕,卻仍為那份有限的答案生氣。他們被丟進一件沒有說明的事裡,唯一知道內情的人還在一句一句地保留。

程晚晴沒有接手責備。她把照片裝進透明袋,讓沈言記得那是從哪裡找到的,自己則抄錄陳凱剛才關於喉糖的話。三樣東西放在不同地方:照片進沈言內袋,描圖在她筆記裡,藥局收據留給陳凱。

「人消失不可怕,」她說到一半,自己停住,「不,這句不對。人消失當然可怕。」

她看向房門上那張保留床位的紙。

「可更難反駁的是,世界開始替你證明他從沒來過。」

沈言低頭翻看迎新手冊。住宿注意事項寫著,離開前務必確認房內無人。他讀了兩遍,忽然覺得「無人」不是眼睛掃過房間就能確定的事。

窗邊的檯燈亮了一下。

陳凱猛地回頭,說那盞燈壞了一個星期,插頭明明沒拔,只是一直點不亮。程晚晴看著床架,叫他們再念一次。沈言念許聿,陳凱這回跟上,聲音沙啞得像吞下太大一口東西。

燈又亮了兩秒,照出床沿一道輕微磨痕,隨後熄滅。照片中央的臉沒恢復,卻暫時停止變白。

他們等了完整一分鐘,誰都不敢宣佈成功。

沈言重新在普通紙上寫下許聿,旁邊不是對勾,而是一句「仍有人記得」。程晚晴看了,點頭。他們至少知道下次要比較什麼,不再只能盯著空白害怕。

桌上的黑書忽然鼓起來。

書帶滑到一旁,紙頁從中央拱出一道弧。沈言後退半步,手心擦過褲縫,沒有伸手去壓。那本書自己越過許聿所在的第一頁,停在第二頁。

這次墨出現得很快。

沒有地址,沒有陌生姓氏,只有他在學校考卷、工時表和便當分帳上寫過無數次的兩個字。

沈言。

陳凱立刻叫了他一聲。那聲叫喚像從很遠的走廊傳來,沈言明明聽見,卻過了一瞬才確認是在叫自己。

程晚晴把椅子挪到他身邊,手裡的筆仍停在自己的姓名欄上。她抬頭看他,沒有說不會有事。

「你先回答。」

沈言張口,用比剛才更慢的速度,把自己的名字說了出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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