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予安在聖蘭共鳴學園的校門前停了一下,把胸前名牌翻回正面。名牌背面貼著妹妹塞給他的紙條,上面是一隻畫得像地瓜的獅子,旁邊寫「今天不可以一直對不起」。他把紙角壓平,免得值日生看見,再沿著操場邊緣走進教學樓。
新學期的走廊擠滿搬桌子的人。有人用浮托術推著整疊課本,也有人控制不好,讓練習簿像鳥群一樣撞上天花板。予安蹲下撿起一本,封面沒寫名字。他想叫住前面的人,剛吸一口氣,對方已經被朋友拉進教室。
他只好抱著那本練習簿,在門口等人群過完。等班導看見他時,他手裡又多了兩支筆和一條綁書帶。
「周予安,你是來上課,還是開失物招領?」
「不是,我只是……」
後排傳來短短一聲笑。他把後半句嚥回去,將東西放上講臺。至少老師現在知道東西在這裡了,他不必再追著誰解釋。
原本的單人桌被排成七組,每組兩張,中間架著一座銀色水晶托盤。桌面刻有一圈細線,把左右兩人的施術位置連起來。前六組已經有人試按桌邊的感應片,只有最後靠窗的一組沒有亮。窗戶下方漏進一股風,桌腳還不太平。
予安正想坐下,班導抬手攔住他。
「今天照新配對坐。先把書包放後面。」
教室立刻吵了起來。有人問能不能和朋友一組,有人說爸媽早就拿到配對評估。予安將書包靠在櫃邊,聽見旁邊女生把一摞資料放上空桌,紙張邊緣對得整整齊齊。
他認出林若晴。上學期基礎光術考試,全班還在設法讓光停在掌心時,她已經能把光線折成七個等大的環。予安對她的印象僅止於此,還有她領回考卷時總會先看扣分處,彷彿其他寫對的地方並不存在。
若晴發現桌腳晃動,低頭看了一眼,從資料袋取出一張廢紙,折好墊進去。予安原本已伸出手想幫忙,見她做完,又收了回來。
「這張桌子右邊不能靠太重。」她對他說。
「好。」
她點頭,轉向講臺。那只是一句桌腳提醒,予安卻反覆想了兩次自己的回答有沒有太冷淡。還沒得出結論,教室前方的投影已經展開。
新課程叫雙人共鳴實習。班導先放出一段示範影像:兩名高年級生隔著倒塌的廊橋,一人保持護盾,一人把受困的練習人偶送回地面。光線沿著他們的手臂往返,快慢不同,最後接成一條沒有斷裂的路。
「單人魔法做得到的事很多,但遇到別人的力量,未必還聽你的。」班導關掉影像,「這門課要學的是合作。外面有人叫它戀愛實習,你們愛怎麼開玩笑是一回事,成績只算魔力配合、操作穩定和任務過程。」
前排有人舉手:「所以不會因為沒談戀愛被當掉?」
「你也不會因為談了戀愛就及格。」
笑聲鬆開了教室裡原本緊繃的氣氛。予安跟著笑了一下,直到螢幕切換成評估欄。他在其中看見「溝通參與」「情緒回饋」「魔力輸出」三行,胃裡忽然縮了一下。
這些資料來自上學期。討論課時,他明明知道另一種解法,卻等到同學把報告交出去才在紙上寫完。一次兩次之後,小組不再問他。他原本以為自己只是安靜,評估表給出的字卻是「人際互動樣本不足,參與度偏低」。
班導開始公布配對。第一組的理論適配是百分之八十八,第二組八十一,第三組七十六。被念到的同學拖著書包換位,有人擊掌,有人立刻討論要用哪種術式爭取實習場時段。
每張桌子旁都亮出一個席位號碼。予安看向空著的最後一組,再看若晴。她仍站得很直,指尖壓在資料袋的扣子上,沒有加入任何人的討論。
第六席亮起之後,螢幕停了半秒。
最後一行出現兩個名字。
第七席:周予安、林若晴。
適配率的位置沒有數字,只有灰色的「資料不足」。下方備註一邊寫著人際參與偏低,另一邊寫著雙人測試情緒回饋不足。若晴的單人魔力評等則高得刺眼,像把一把磨得很好的刀放進沒有尺寸的盒子。
教室安靜下來,接著有人笑出聲。
「一個不敢說話,一個不用說話,剛好啊。」
予安低下頭,想把名牌往衣領後推。他不是第一次被這樣描述,卻是第一次連另一個人都被放在他的旁邊一起被看。他甚至沒來得及感到自己委屈,便先想到若晴一定很不高興。
「抱歉。」他小聲說。
若晴轉過頭。「你為什麼先道歉?」
他張了張嘴。因為大家在笑,因為她也許想去前面,因為跟他同組大概不會有什麼好事。這些答案在心裡排得很快,真要說出來,卻每一句都像他已經替她想完了。
班導敲了敲桌面,讓所有人坐下。「第七席不是處罰。資料不足,表示模型不知道,不表示它知道你們不行。」
「可是實習場不是照席次先選嗎?」有人問。
老師停了一下。「這學期仍按既定規則分配,後續會以實測調整。」
予安拉開最後一排的椅子。原來不知道也可以先排最後,他想。這個念頭有一點尖,讓他自己也不太習慣。他沒有說,將書包放到桌腳旁,才發現這張桌子確實因為那片折紙穩住了。
老師發下器材清單,要求各組課後到儲藏室領取基礎水晶。若晴拿筆圈出需共用的東西,將紙移到兩張桌子中間。
「你負責點數量,我看有沒有裂痕,可以嗎?」
她用的是問句。予安趕緊點頭,又想起老師才說過溝通參與,便補了一聲「可以」。若晴沒有因為他慢半拍就重問,而是留出一小塊位置,讓他把自己的名字寫上去。
下課後,儲藏室外排起長隊。前幾組領走較新的水晶,輪到第七席時,只剩盒角貼過修補膠帶的一套。予安接過來,不由得先檢查標籤上的席位。若晴卻直接翻到背面看檢驗日期,再將每顆水晶對著走廊燈光轉了一圈。
「外盒舊,水晶沒有壞。」她說,「我們先核對。」
予安照清單數到第四項,發現應該有兩片的隔離墊只放了一片。他看向忙著登記的老師,猶豫著要不要再排一次隊。若晴沒有替他開口,只把清單中寫著「二」的地方用筆尖點了一下。
他終於走回櫃臺。「老師,這裡少一片。」
老師從抽屜補給他,連一句責備都沒有。予安捏著薄薄的墊片,忽然覺得剛才那些「也許本來就只有一片」的猜測很多餘。等他回頭,若晴已替他留好放置的位置。
兩人抱著盒子回教室時,風從沒有扣緊的窗縫灌進來。若晴的配對說明滑落,予安彎腰拾起,先看見背面一整頁排列得密密的行程,隨即把紙翻回正面。
「妳的。」
「謝謝。」她接過紙,視線落在他胸前。妹妹的獅子紙條被風掀起一角,露出最後三個字。予安立刻按住。
若晴沒有問。他鬆了一口氣,卻又聽見她說:「剛才少的隔離墊,是你發現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所以不用為配對跟我道歉。明天才開始上課,你現在也不知道我們會做得怎麼樣。」
予安摸著盒子的扣鎖,慢慢把手放下。他不能一下就相信自己能做好,但若晴至少沒有替他宣判。他們把水晶放進兩張桌子中間,按清單各自簽名。
「明天第一堂實習,八點十分。」若晴把自己的課表折起來,「要先來檢查器材。」
「我會到。」
她離開之後,予安又留了一分鐘,把鬆開的窗扣扣緊。投影還停在配對表最後一行,兩個名字旁邊依然沒有適配率。他抬起頭,看了一次完整的名字,才把那張寫著「今天不可以一直對不起」的紙條收進書包。
明天早上,他有一件確定該做的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