予安到教室時,黑板上的日期還是昨天。他比八點十分早了二十二分鐘,原本打算先把器材擺好,免得在若晴面前手忙腳亂。走近最後一排才發現她已經坐在那裡,面前放著打開的水晶盒。
「早。」他說。
若晴抬頭看時鐘。「你很早。」
「妳也是。」
這兩句說完,教室又安靜了。予安覺得自己應該再說點什麼,便問她窗戶會不會太冷。若晴把桌上的檢查表推過來,說現在還好,若冷會告訴他。他坐下時差點踢到桌腳,立刻想道歉,話到嘴邊又換成「我看一下表」。
他們把水晶從盒子裡拿出來,一顆顆放進隔離墊圈。予安核對編號,若晴試了三次感應片。前兩次沒有反應,第三次冒出一粒細小白點,很快熄滅。她在表格寫下「單邊接觸,燈號正常」,沒有繼續強行施術。
走廊的打掃鈴響過一次,窗外樹梢上的鳥飛了起來。予安本來以為這段提早到校的時間會很難熬,沒想到逐項念出編號,比他一個人預演寒暄容易。念錯的時候若晴只讓他重看,不會把錯的音再學一遍給別人聽。
「昨天不是都看過了?」予安問。
「昨天確認沒有破。今天確認可以用。少一片墊子跟不發亮,是不同的事。」
他點頭,認真在編號後面打勾。等第一批同學走進來時,第七席已經把兩人的桌面整理得可以直接上課,其他組還在互問誰拿走了鑰匙。
一個前排男生走過來,靠著旁邊的桌子看。「你們這麼認真,要衝到第六席?」
予安手裡的筆停住。他不知道這算不算玩笑,若回得太嚴肅,等一下又會變成他小題大作。若晴正低頭確認資料,像是根本沒聽見。
男生摸向水晶,予安比自己預想更快地把盒蓋擋過去。
「還在檢查,先不要碰。」
對方愣了一下,說了聲「好啦」,回去找朋友。予安這才發現自己用力得指節發白。他慢慢鬆開盒蓋,聽見若晴在旁邊說:「那顆接線還沒鎖,碰了會重新校正。」
原來他的阻止沒有顯得太奇怪。予安把最後一個勾打完,心裡稍微穩了一點。
上課鐘響,班導重新投出配對表,核對有沒有漏印課程資料。兩個名字出現在最後一行時,後排又有人模仿他昨天斷斷續續的自我介紹,旁邊幾個人忍不住笑。
予安將課本翻開,翻得太快,一口氣跳過了老師指定的頁碼。他沒抬頭,知道那個模仿不像他,又覺得如果現在說不像,對方肯定會要他再說一次。
班導讓同學安靜,請若晴到前面領取兩份更新表格。她起身時,資料袋碰到桌邊,一疊夾在外層的紙滑下來。予安蹲下幫她撿,先按住快要滑進前排椅子底下的那一張。
他看見了「過往搭檔測試」的標題和一整列零值。視線停了一瞬,便把紙反過來疊好,沒有往下讀。若晴回來時,他已照右上角頁碼排回原序。
「這幾張是妳的。」
若晴接過,指尖摸了摸最上面那頁的角,才收進資料袋裡。「謝謝。」
他正想說不用謝,她卻問:「你有看見內容嗎?」
予安的背一下繃緊。「標題跟上面一行。抱歉,我不是要……」
「好。」她說,「那是我以前的紀錄。我不想讓其他人傳著看。」
「我沒有給別人。」
「我知道。我是先告訴你。」
她沒有質問,也沒有要他發誓。他看著她將拉鍊拉好,這才明白有些話只是在說清楚一條界線,不是已經認定他越過了。老師開始發表格,他趕快拿起筆,將那個過度緊張的自己暫時留在桌子底下。
表格第一頁是雙人資料核對,除了名字、生日與慣用手,還有慣用的魔力調節方式。最後竟然列著「最討厭的食物」。予安對著那一欄看了好一會兒,確定沒有讀錯。
「這跟魔法有關?」他低聲問。
若晴翻到說明。「老師說共同活動要知道生活偏好。有不想填的,可以寫不提供。」
她先在緊急聯絡欄畫了一個小勾,表示那部分交給校方,不必把電話抄進搭檔表裡。予安跟著做了。他原本以為共用資料就得每一項交換,現在才發現老師發下來的表也可以問用途。
「你的?」若晴用筆尾點點食物那欄。
「香菜。」
她停住。「我也是。」
予安抬頭,正好對上她的眼睛。明明只是兩個字,卻比那些列成長串的個性評估更讓他覺得對方是坐在自己旁邊的人。他想起妹妹每次都把香菜挑到他的碗裡,理由是哥哥碗比較大,差點說出口。
前排椅子忽然轉了過來。
「哇,第七席第一個共同點!要不要給你們加一趴?」
有人接著說兩個人一起不吃就能共鳴,食堂今天應該關門。笑聲一下擴大,予安下意識縮起肩,把「香菜」兩個字寫得更小,彷彿縮小了就能讓大家看不見。
若晴將筆放下,抬起手。
「老師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別人一直干擾實習,會扣他們分嗎?」
前排同學的椅子轉了回去。班導看了看整間教室,沒有順著笑話接下去,而是在黑板補了一行:別組的個人資料,不作公開討論。
「合作態度也包括尊重別人的練習。」老師說,「覺得有趣,可以笑;拿別人的反應當你們下一個笑話,就到此為止。」
予安盯著剛寫歪的字,努力壓下嘴角。若晴偏頭看他。
「想笑就笑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「你的嘴角有。」
「……一點點。」
她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,隨即把注意力放回資料。予安以為她不在意那些聲音,現在卻不太確定。至少她有聽見,也不覺得他們應該一直忍著。
接下來要互相複述搭檔的施術習慣。若晴講得清楚:起術前先將力量分成三段,最討厭有人在第二段突然改口令。予安的回答就沒那麼俐落。他習慣確認周圍的人都準備好,再開始放出魔力,可是等的時候常常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刻。
「你會問他們好了沒嗎?」
「有時候。」
「沒問的時候呢?」
「看他們是不是在等我。」
若晴思考了一下,在自己的表上寫:「開始前直接說準備好了。」她把那行字轉給他看。「我不一定會一直看著你。你不能只靠那個猜。」
予安也在紙上寫下「問」,圈了一圈。這算不上漂亮的施術技巧,甚至簡單得不像一堂學園專門開的課,但他覺得自己可能真的需要它。
午休前,各組要在最後一欄寫對搭檔的第一印象。予安停了很久,最後寫「說話很清楚」。若晴把表交給他簽名時,他在她的那一欄看見五個字:比想像中正常。
「原本是多不正常?」他忍不住問。
這次輪到她停筆。「我以為你會連器材少一片都不說。」
「我有差一點。」
「但最後有說。」
予安看著那五個字,決定暫時把它當稱讚。他簽完名,沒有趁機看她填的生日,也沒有再翻她袋子外露出的那一角紀錄。若晴將自己的表疊在他的旁邊,兩張紙剛好對齊。
放學前,老師預告下一堂要進行正式共鳴任務,請每組提早到場。予安收拾書包時小聲說:「大家今天還是一直笑。」
若晴拉上資料袋。「笑不會影響成績。你遲到會。」
他抬起頭。她已經背好書包,站在第七席外側,像在等他把盒子鎖上。
「明天不要遲到,搭檔。」
予安把鑰匙轉到底,確認盒蓋確實扣住,才拿起自己的課表。這一回他沒有先替明天的自己道歉。
「好,林同學。明天見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