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師在黑板寫下「十秒」時,予安還以為今天要做短時間施術。他把水晶移到慣用手一側,按照昨天核對好的方式調整坐姿,甚至在心裡默念了一次最基礎的引光式。
下一行出現「對視」兩個字。
教室裡先是一陣拖長的聲音,接著每張雙人桌都像忽然太窄了。有人往後退,有人故意把眼睛瞪得很大,還有一組互看不到一秒就笑倒。予安盯著黑板,懷疑自己是不是漏看了某個動詞。
「不說話,不用魔法,對視十秒。」老師把掌上的小計時器放下,「先做一次基礎注意力練習,再看被動水晶有沒有捕捉到自然同步。」
「老師,這真的有用?」前排有人問。
「你們上次傳送光球,一半的人看著水晶,一半的人盯自己的手,沒有幾個確認搭檔做到了哪一步。今天先練看人。」
老師讓大家把椅子轉向彼此。七組桌子從整齊的橫列變成十四張膝蓋方向不一致的椅子,地板響得像有人在拉一隻很大的拉鍊。予安把椅腳挪了兩次,仍不知道應該離若晴多遠。
她伸出手,用一把短尺確認桌邊距離。「老師說維持原本的施術距離,不必靠更近。」
「我不是要靠近。」
「我知道,你快退到窗簾裡了。」
予安回頭一看,窗簾的下擺果然搭在他的肩膀上。他把布料拿開,椅子往前移了一點。若晴將桌上資料翻面,只留下水晶和計時器。
原本前面擺著課本時,予安還有地方放眼睛;現在那片空桌像被擦得太乾淨,他能注意到每一處細節。若晴左邊袖口有一道剛洗過的摺痕,耳側的頭髮被固定得很整齊,手指按在桌沿,沒有像他一樣找地方躲。
「可以開始嗎?」她問。
他點頭,又補了一聲可以。昨天寫在紙上的那個「問」字,此刻就在他攤開的筆記邊上。
第一次計時由老師統一進行。提示音響起,予安抬頭,看見若晴藍黑色瞳孔裡映著窗外的亮。她似乎真的只是照著課程要求看他,沒有期待他表演什麼。
一秒。他覺得自己也做得到。
兩秒。他突然想到自己的表情會不會很怪。
第三秒還沒走完,他的目光已經落到右下角的桌腳。
「三秒。」若晴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
她沒追問,低頭記錄。予安看見她寫的是「視線移開」,不是「失敗」,心裡好受了一點。但第二次重新開始時,這點寬慰完全沒有幫上忙。
這次她的眼睛離他更清楚了。不是人坐近,而是他已經知道自己要看哪裡,反而不能假裝沒有發現。走廊有人跑過,他立刻朝聲音的方向偏了一下頭。
計時器停在兩秒半。
「外面有人。」他說。
「走廊一直有人。」
「也是。」
若晴把椅子挪了半個椅腳的寬度,讓門口從他直接的視野裡移開。她沒有嘲笑他的藉口,甚至認真替他排除了一個可能的干擾。這讓予安更不敢說,真正讓他想躲的並不是外面那個人。
其他組已經有人交出紀錄。前排男生把成績紙舉得很高,宣告自己看了十三秒,老師叫他看清楚題目,上面只要求十秒。全班又笑。予安希望這陣笑能久一點,好讓第七席不用馬上開始第三次。
若晴卻已經按下計時器。
她這回沒有完全維持平常的神情,眉間有一道很淡的皺紋。予安猜她開始不耐煩了。他本來就知道兩次都不到三秒很糟,還讓她跟著不能交作業。想到這裡,他更用力地看著她,努力使自己的眼神正常。
若晴的眉毛又動了一下。
他立刻低下頭。
「你一直躲什麼?」
「我沒有。」
她看了看三筆紀錄,再看他的臉。「你每次都在第三秒附近往右下角看。如果窗邊太亮,可以把窗簾拉上。」
「不是光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予安搓了一下指尖。她問得太直接,他一時找不出另一個比較不丟臉的說法。後面有人椅子碰到窗臺,發出很響的一聲,他差點又轉頭,最後仍把視線留在桌面。
「我怕一直盯著別人看,會讓人不舒服。」
若晴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看著她放在桌邊的筆,等它是不是要寫下下一個問題。過了一會兒,她把計時器關掉了。
「我剛才皺眉,是覺得你眼睛張得太用力。」她說,「你是不是沒有眨眼?」
予安沉默。
她像是明白了什麼,翻出說明,指著「保持視線」那一行。「這裡沒有說不能眨眼。」
「我以為眨了就算中斷。」
「那我們可能要先去保健室。」
予安被這個回答逗得低下頭,笑意這次是真的。若晴沒有跟著大笑,只伸手把被風吹歪的計時器擺正。他們之間剛才像考場的那塊空間,忽然稍微變回一張桌子。
「你不確定我會不會不舒服,可以問。」她說。
「問了會不會更奇怪?」
「你現在猜了三次,我還得猜你在猜什麼。」
他想反駁,卻發現她說的是事實。予安慢慢抬起頭,目光先停在她眉毛旁邊,再移到眼睛。
「那……我看著妳,妳會不舒服嗎?」
若晴認真想了一下。「目前不會。但你如果又把眼睛瞪那麼大,我可能會想問你是不是痛。」
他這次真的笑出聲,又趕快壓低。前排有人回頭,發現沒有熱鬧可以加入,便轉了回去。
老師走來檢查進度,看見三筆短得相當一致的紀錄,沒有直接叫他們再做一遍,而是問調整了什麼。若晴依序說換方向、正常眨眼,還有開始前先確認。予安以為最後一項會被笑,老師卻在紀錄下方打了一個勾。
「你們現在知道問題在哪裡,比勉強撐過十秒有用。第四次我幫你們計時。」
若晴將手掌平放在桌邊,約定想暫停就抬起手,不必勉強等提示音。她說完後先試著抬了一次,予安也跟著做了一次,像兩個人練習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動作。
第三秒曾經讓他失敗三次,這次他想先承認自己可能仍會想躲。
「如果我看走了,妳不用馬上把紀錄收起來。」他說,「我還想再試。」
「好。」
若晴答得很快,沒有把這個要求當成很大的麻煩。他把肩膀放鬆,腳掌踩穩地面。這次不是在心裡命令自己不准移開,而是看她現在是不是仍然願意。
計時器再次響起。
一秒、兩秒。他看見她眼睛裡那扇窗,也看見自己模糊的一點影子。
第三秒,他的視線差一點又落下去。若晴沒有出聲,只讓一直放在桌沿的手保持原樣。沒有抬手,也沒有往後退。那個在開始前由她親口說出的「目前不會」,忽然比他腦中的十種猜測都明確。
他留了下來。
再過幾秒,教室裡的聲音沒有消失,反而變得很好分辨。隔壁組在壓著笑,窗外有人拍球,老師手中的筆輕輕碰了一下計時器。所有事情都還照常發生,並沒有人因為他安靜地看著另一個人,就覺得他做錯了什麼。
第十秒的提示音響起時,予安先眨了眨眼。
若晴也眨了一下,像剛從很短的一段思考回來。兩人沒有立刻說話。老師正要拿起記錄板,桌面中央忽然多了一點淡金色的光。
那點光很小,小到一開始像窗戶反射,卻在雲遮住太陽之後還留在原處。
若晴伸向筆的手停在半空。她看著水晶,臉上第一次出現予安辨認不出的神情。不是得意,也不像驚訝,更像原本準備空著的一格,竟然真的有了可以寫進去的東西。
「老師。」她輕聲說。
老師已經俯下身,將水晶托盤接上讀值器。予安沒有急著看螢幕。他先看見若晴把手收回來,留在那點淡金色旁邊,沒有碰它,像怕碰一下就會熄掉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