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曜爬上最後一級鐵梯時，裝螺絲的塑膠盒從背包側袋掉了出來。透明盒蓋撞開，三枚螺帽一路滾到排水孔邊。他趴下去勾回兩枚，第三枚已經掉進黑暗裡，只留下一聲比想像中深的回響。

「很好，修理費又多三塊。」

十八歲的暑假還沒開始，他已經替天文社修了四次接收器。老師說明年也許能申請新設備，學長說舊的其實有感情。只有林曜知道，感情不能阻止散熱扇在下午兩點卡死。

屋頂熱得像一塊沒關火的鐵板。他把工具袋墊在膝蓋下，掀開接收器外殼。市區的高樓切碎南方天際，遠處有人在裝冷氣，鑽頭一陣接一陣地叫。樓下操場正在上體育課，哨音穿過空蕩的梯間。

他先把訊號線拔掉，只接假負載。螢幕原本應該剩下平坦底噪，卻仍有細細一根白線，每隔不到一秒就往上跳。林曜看了眼校內網路圖示，又看機器側面的時鐘。他沒有急著判定那是天上的東西，先把電源換成蓄電池。

白線還在。

他將自己的手機關機，移開電動螺絲起子，最後連螢幕亮度都降了一半。脈衝毫不理會他做的排除，一串短，一串長，停一下，再重來。時間戳記顯示十四點三十二分十一秒。他把故障表上的「風扇異音」劃掉，另開一頁寫「非天線輸入？」。

風先停了。

林曜後來無法確定那是真實氣流變化，還是自己太專心，突然沒聽見旁邊曬衣繩似的線纜拍打支架。他只記得遠處的鑽孔聲斷掉了。下一秒，操場的哨音也停了。

他從螢幕前抬頭。原先有雲的地方，多出了一個黑色圓環。

那不是在雲裡移動的影子。雲仍從環的中間飄過，邊緣卻像被一把看不見的刀削得筆直。林曜舉起拇指比了比角度，手一直發抖，沒辦法做可靠的測量。若它真在雲層上方，直徑可能有好幾公里；若不在，他甚至不知道該拿什麼當尺。

樓下有人笑了一聲，以為在拍電影。接著好多窗戶同時拉開。對面大樓頂樓一個工人仍抓著梯子，看得忘了往上爬。整座城市沒有立刻尖叫，倒像每個人都在等待別人先說這到底是什麼。

林曜摸手機，這才想起自己關機了。重新啟動後，通知像潰堤的水灌滿畫面。母親問是不是地震，妹妹傳來操場照片，班級群組裡一半的人說飛碟，另一半人在貼笑臉。他回母親「我在學校，沒受傷」，傳了兩次才成功。

梯間忽然響起奔跑聲。三個低年級學生衝上來，其中一人直接踩上放冷氣機的水泥座，舉著手機往外探。

「下來。」林曜喊。

那人沒聽見。更遠的地方傳來汽車喇叭長鳴，學生急著把圓環全部拍進畫面，鞋跟已懸在水泥座邊緣。林曜扔下手機，抓住他的制服後領，把人拖回平台。手機掉在地上，螢幕裂出一條白線。

「你幹嘛！」學生先看碎掉的手機。

林曜喘著氣，指向女兒牆外：「你剛才只差半步。想看就站在黃線後面，別再上去。」

學生低頭看自己的鞋，臉慢慢白了。老師從樓梯口趕來，把三人帶下去，臨走前叫林曜也撤離。他想起還在運作的接收器，說自己只需要一分鐘。老師不放心，站在梯口等他，手裡的對講機不斷傳出不同教室清點人數的聲音。

林曜蹲回機器旁邊。新的訊號曲線已經高到撞上顯示上限，他卻把游標拉到前面，拉過自己的檢修註記，停在那根第一次跳起的白線上。

十四點三十二分十一秒。

班群裡最早的一段影片，檔案時間是十四點三十九分十八秒。兩台設備的時鐘可能有誤差，影片也未必拍到出現的第一瞬間，所以他不能把七分零七秒直接當成真相。可即使把那些誤差全算進去，脈衝仍然早了好幾分鐘。

他先複製原始資料，沒有濾波，沒有截掉那些難看的底噪。一份放隨身碟，一份寫進相機留下的舊記憶卡。他在卡片塑膠套上寫下兩個時間，連時鐘可能沒校準都一併標上。進度條跑到百分之九十九時，校內網路圖示變成一個叉。

他望向老師。老師也正看對講機，說不清是停電、管制還是機房太多人同時連線。林曜按住記憶卡，等指示燈完全熄滅才拔出來。那一下，他忽然很希望這真的只是一場規模驚人的廣告。

「你剛才是不是也收到東西？」

一個女生站在老師旁邊。林曜認得她在朝會替外籍來賓翻譯過，叫夏語真，同校，卻從沒真正說過話。她抱著語言社的平板，額角的頭髮全是汗，另一隻手拿著一條耳機轉接線。

「先下樓。」老師說。

「樓下收不到最後一段。」她沒有往前硬闖，把平板轉給老師看，「不是想拍照。我們的錄音工作站自己寫入了一條聲軌，時間在天上出現那個圓以前。我想知道是不是這邊的設備干擾。」

老師看了看兩人的螢幕，終於點頭：「兩分鐘。站遠一點，我在門口。」

夏語真走近桌邊時先問能不能碰鍵盤，得到同意才把一小段聲軌放大。她的資料不是接收器同樣的波形，卻也有短、長和間隔。林曜把兩張圖並排，以為拉齊第一個波峰就會一致，結果愈往後偏得愈遠。

「你找的是每一下。」她說，「我找的是停頓。」

「停頓也可能只是封包沒進來。」

「所以我沒說它是語言。但你看這裡，少了兩個音，停頓的位置還在。像一句話可以漏字，句子還是到同一個地方結束。」

林曜照她指的位置重新切段。原先怎麼也排不齊的曲線，忽然在第八個間隔同時收束。他的背脊浮起一層與酷熱無關的寒意。他把圖還原，再做一次，沒有讓軟體自動對齊。

結果一樣。

「妳的時間早多少？」他問。

「拿社團錄影的時間當比較，是六分五十九秒。但那台相機沒有跟這台平板校時。」

兩人隔著桌子看著彼此。沒有人說命運，也沒有人說他們被選中了。林曜只是把她那個不確定的誤差也寫下來，忽然覺得有另一個願意說「我還不知道」的人在旁邊，胸口沒那麼緊了。

「等一下，這裡也要留。」夏語真指著螢幕左下角。那裡有一段她拔插頭時留下的斷訊，林曜本來打算裁掉，好讓兩張曲線看起來更容易比較。

他把游標移回去：「這不是它的訊號，是我們碰到線。」

「所以更要留。如果有人問我們怎麼知道兩台儀器當時在一起，這個可能比一張合照更有用。」

林曜重新輸出完整檔案，把剛剛的版本另取名字。她也在平板上加了一行註記，記下老師催促他們離開的時間。外面又有警報聲響起，誰也不知道下一次還能不能坐在原地，把今天的事從頭看一遍。

老師在門口催促。夏語真拔線，林曜鎖上器材箱。他們正要走時，接收器發出短促一聲警示。並不是新的音量峰值，軟體只是因為數值超出預設範圍，用紅框圈出一小段影像。

那段曲線捲成一個幾乎閉合的形狀，尾端向內折回。

林曜抬頭，天空圓環內側有一道極細的白光亮了。旁邊老師只看見光痕，夏語真說像尚未拼完的筆畫，林曜卻剛在螢幕上看過它轉過方向、去掉時間軸之後的樣子。

「那不是洞。」他說，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小，「至少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。它比較像有人把一個答案掛在那裡，等我們先問對問題。」

白光停了一瞬。只有他能把那段弧與尾端讀成一個確定的數字。

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