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門口的電子看板原本寫著段考日期。林曜跟著老師走到一樓時，看板忽然黑了一下，重新亮起後，日期變成了八行數字。警衛拿遙控器按了好幾次，數字一動也不動。

「有人連到後台了？」老師問。

警衛把桌下的網路線舉起來。為了修理監視系統，那條線中午就拔掉了。

幾秒後，林曜自己的手機也亮了。鎖定畫面仍在，母親的訊息還沒讀，數字卻像印在玻璃最外面，蓋住了所有圖示。他長按電源鍵，選單出現又消失，那八行字始終沒走。

夏語真沒有拍自己的手機。她先拍警衛的桌面，把拔掉的插頭、牆上的時鐘和看板一併收進畫面。林曜看懂她的用意，請警衛先不要把線插回去。他們不知道這能證明什麼，但事後只剩一張數字截圖，就再也看不出當時的連線狀況。

車道外一輛計程車停住，司機下車指著導航機抱怨。機車騎士也把手機拿給他看。兩個原本可能因為擋路而吵起來的人，此刻站在同一片樹蔭下，一行一行核對相同的數字。

老師把所有學生帶進禮堂。台上的投影幕無法關閉，只得用布遮住。家長電話打進來，行政人員解釋了十幾次沒有爆炸、沒有學生失蹤，聲音愈來愈啞。窗外的黑環仍在，太陽照常往西移，這種照常反而讓人不安。

林曜和夏語真被安排在器材室等候。門沒鎖，老師坐在門外。他們的設備暫時不能帶走，也沒有誰說清楚為什麼。林曜打電話給母親，這次接通了，只能先告訴她學校正在清點設備，自己會晚一點回家。

「不要一看到新東西就忘記吃飯。」母親說。

他答應了，掛斷後才看見桌上從中午放到現在的飯糰。米粒黏在包裝上，他咬了半口，味道像濕紙。夏語真把自己帶的水推過來，沒催他做事。

八組數字的格式並不整齊，有的分成兩段，有的中間多一道斜線。網路恢復了片刻，新聞台的畫面已經全換成各地螢幕。專家用經緯度解釋其中六組，另外兩組因正負號方向而有爭議。跑馬燈要求民眾不要前往任何座標位置。

「這句話會讓更多人想去。」林曜說。

「也可能有人已經在去了。」夏語真望著地圖上孤立的點，「先別把每一個都當入口。」

他們拿出空白紙，一人核算一半。八個位置散在沙漠、海上、山區和極地，沒有一個落在台北。夏語真把原始符號也抄在數字旁邊，尤其保留那些新聞字幕省掉的停頓。林曜想起屋頂那個九，手指不自覺按住口袋裡的記憶卡。

傍晚前，研究中心的兩名人員來到學校。他們先出示證件，再讓老師打電話確認。帶隊研究員姓洪，鼻梁被口罩壓出紅痕，開口第一句不是要資料，而是問兩人何時開始看到異常。

林曜將自己檢修的順序說了一遍。夏語真把錄音工作站的離線紀錄交給他看。洪研究員聽到沒有天線仍有脈衝，沒有笑，也沒有立刻叫它外星訊號。他請學校提供備援電源，自己接上另一台儀器做了十多分鐘的對照。

「目前的初步研判，不像一般靠網路進去的攻擊。」他終於說，「但不是一般駭客攻擊，不等於我們知道它怎麼做到。你們保留原始檔這件事很有幫助。」

另一名人員拿來設備清單，要逐件登記。林曜沒有藏起接收器，也說明自己已備份兩份。對方要求把所有副本交出，他先問會不會有收據、原始檔會不會被覆寫。那人皺起眉，洪研究員卻把清單拿回來，在每個儲存裝置旁邊加上封存編號。

「你可以保留抄寫的故障紀錄，原始電子資料先在老師見證下做校驗。」洪研究員說，「如果我們要你協助，必須讓你知道我們看的還是同一份。」

等校驗的空檔，林曜把屋頂印下的波形鋪開。夏語真注意到八組公開數字都能在黑環出現之後的訊號裡找到，前面的七分鐘卻多了一段結尾。她把那一段剪下，放在八組最後，紙面多出一塊怎麼看都不合比例的空白。

林曜以為是校時誤差，把相位往前移。數字變得更亂。他重算頻率、重算尺度，愈算愈生氣，直到鉛筆芯折在紙上。

「你每次都假設開始的地方一樣。」夏語真說。

「不從第一個脈衝開始，要從哪裡？」

她沒回答，從工具盒裡拿出一條橡皮筋，在兩個停頓之間拉直：「如果它不是先告訴你去哪裡，再告訴你下一個地方呢？我們寄信，地址和收件人不會用同一種順序讀。」

林曜停下來。他把第一段當標頭，讓後面每段用標頭給的長度展開。八個已知位置一一回來，沒有多，也沒有少；那段原先以為是尾音的訊號，卻開始形成另一組可計算的數值。

他重新換了一張紙，不看上一次結果，從頭算了一遍。夏語真也用不同的切段方式獨立核對。兩張紙攤在桌上，經度相同，緯度相同，誤差只落在最後小數位。

第九組離他們很近。

林曜把它輸入公開地圖。畫面跳到台北，一塊灰色區域蓋住目標，旁邊只剩道路和一條不連續的步行線。他切換另一個地圖服務，出現的卻是一片空地，街景更新日期已是多年以前。

「不在圖上，不代表不在地上。」洪研究員不知何時站到他們身後。他沒有搶走紙，只將自己的平板放下，打開可查詢的舊建物檔案。

紙本掃描圖載入得很慢。三個人看著一列列模糊文字往下移，直到一張舊天文館平面圖出現。那棟館已封閉二十年，現代地圖把它當成整建用地，連原本的入口都沒標。

林曜小時候坐公車經過那裡，還問過母親圓頂是不是一顆被切半的月亮。他從不知道樓下有地下室，更不知道有一個地址可以藏在一份比天空異象早了七分鐘的訊號裡。

夏語真又看一遍那段標頭，慢慢說：「八個像是地址。第九個不太一樣。它重複的方式比較像在確認誰能接收。」

洪研究員立刻問：「妳能確定嗎？」

「不能。我可以給您每個比對位置，不能把猜測說成翻譯。」

他點頭，拿起電話走到一旁，講話的聲音愈來愈低。林曜攤開手掌，用筆寫下那組數字，寫到一半才發現夏語真正看他。

「怕忘記。」他解釋。

「你剛算三次。」

林曜勉強笑了一下。其實他怕的不是忘記，而是下一個房間裡會有人告訴他，這些數字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
林曜把最後一口飯糰吃完，替母親再打了一次電話。這次他沒有只說自己在忙，把研究員到校、舊天文館和老師會同行都說了。母親沉默了幾秒，要他把手機交給老師。兩個大人的交談很短，卻讓林曜忽然明白，他做的決定正在佔用別人的擔心，不能只當作自己多留一晚。

夏語真站在窗邊向家裡報平安，聲音壓得很低。她掛斷時對林曜說：「我媽問，翻譯一句話為什麼要去地下室。」

「妳怎麼回答？」

「我說，有些句子得看見它指的東西，才知道自己有沒有翻錯。」

門外傳來箱子扣緊的聲音。洪研究員回來，問兩人願不願意在家長知情、老師陪同的安排下，去確認一個地點。他說可能只是建物檔案錯了，也可能要等很久。

林曜低頭望著手掌。八個位置已經被全世界看見，第九個卻落在公開地圖沒有標示的一小塊空白裡。

而那塊空白，正在等待有人走到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