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停在工程圍籬外時,林曜差點認不出那座天文館。
記憶中的白色圓頂已成了斑駁的灰,雨水沿牆留下長條污痕,入口的館名只剩三個完整的字。圍籬上貼著施工告示,工程起訖日期被新的貼紙蓋過。街口仍有人舉著手機拍天空,沒有人注意這邊有兩輛車停下。
洪研究員先讓兩人在車上等。工務人員拿鑰匙開鎖,第一把插得進去卻轉不動,第二把才讓鐵鍊鬆開。那短短幾分鐘,林曜一直望著圓頂。黑環映在它殘存的玻璃窗上,彷彿另一個年代的台北正從玻璃後面看他。
老師接了通電話,必須回學校協助留校學生。洪研究員把現場聯絡號碼和進出紀錄給他,讓兩人家長逐一確認。夏語真把定位發回家,林曜這才發現手機上的八組數字已經消失,只留下滿格電量以下一條沒有用途的黑線。
「如果不舒服,現在或等一下都可以說。」洪研究員交給他們安全帽,「你們不用證明自己勇敢。今天只是協助辨認訊號。」
林曜把帽帶扣了三次才扣好。夏語真替他把扭住的帶子拉平,自己也深吸了一口氣。她的平板外面多套了透明防水袋,像這樣至少能替即將發生的事建立一點可以理解的規矩。
館內比外面冷。售票口玻璃後貼著一張二十年前的票價表,服務鈴旁邊還有褪色的「請稍候」。林曜用手電照過牆面,上頭是一幅太陽系圖,行星的分類仍是他小時候聽過、後來又改過的版本。
夏語真在導覽板前停下。板上畫了兩層地下空間,工務圖卻只有一層。
「舊圖可能沒更新。」工務人員說。
「也可能新的沒把廢棄區畫進去。」洪研究員讓人把兩份都拍下來。他沒有直接選一張相信,帶隊走向一條封著木板的樓梯。
拆木板的聲音在空館裡格外響。最後一顆釘子拔起時,灰塵從縫裡落下,像有人在另一端搖了一袋麵粉。安全人員先測空氣,再放下一盞工作燈。他們等到確認沒有明顯缺氧或危險氣體,才一個接一個下去。
林曜看著每個人的腳。鞋底踩過灰,留下清晰印子,繩索拖在台階邊緣,刻出一條細痕。越往下,手掌那組座標越讓他覺得荒唐。經緯度可以標出地表,卻沒有告訴他們深度。若只靠找到一棟老館就宣佈解開謎題,根本還差得很遠。
地下第一層擺著拆下的投影設備。破掉的椅墊堆成山,角落一扇門被雜物堵住。工務人員說後面是封存管道間,夏語真卻從門框上認出半個「展」字。她沒伸手拉門,只請他們先把資料對上。
搬開雜物後,門後竟還有一段向下的樓梯。林曜的手電一照下去,光打在最底部,沒有落到預期的水泥牆,而是反回一片沒有紋理的深灰。
「先停在這裡。」安全人員舉手。
洪研究員派儀器下去。小車的輪子在台階間震動,畫面一格一格往前。最底部是一條狹窄走廊,盡頭的金屬牆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,沒有門把,沒有鉚釘,連牆角也找不到接合的縫。
令人不安的不是牆,而是地板。
台階、走廊前半和牆邊的排水槽全積著灰,只有金屬牆前方一片半圓形區域乾乾淨淨。清潔邊界切過兩塊地磚,整齊得像刻意量過距離。小車輪子進入那片區域,背後仍留下沾灰的痕跡,證明不是鏡頭自動把灰塵抹掉。
等確認空氣與結構暫無異常,他們才往下走。夏語真蹲在灰塵邊緣,隔著手套輕碰地面,再看手電斜照的方向。
「有腳印嗎?」林曜問。
「沒有。也沒有拖布留下的水痕。」她把手收回,「不像剛有人走過,更像一直有東西不讓灰留在這裡。」
洪研究員讓大家留在界線外。超音波儀貼上牆面,回來的讀值沒有足夠依據能推估厚度。熱成像顯示牆和周圍溫度幾乎一樣,磁場掃描也找不到預期的反應。有人低聲說也許是特殊塗層,另一個人要他先別猜材料。
林曜站在最後面,手上的紙本地圖已被汗浸軟。他試著把走廊方位和座標轉換的最後兩個符號放在一起,發現自己在學校省略的一道斜線,正好與地下導覽圖上的偏轉角相近。那不夠構成證明,卻讓他忍不住向側邊挪了一步,好看清另一面的牆角。
灰牆中央亮起一道細線。
所有人同時往後退。林曜撞上身後的儀器箱,安全人員把他拉住。細線隨著他退出而消失,現場只剩儀器風扇加快轉動的聲音。
「誰動了什麼?」洪研究員問。
沒人回答。林曜低頭看自己的位置:「我往那邊走了一步。」
安全人員不准他立刻重試,先把工作燈、儀器箱和人員位置一一標在地上。林曜照指示站回原位,這次沒有突然變化。他再挪半步,細線重新亮起,像從牆裡慢慢浮出的弧。
他呼吸變快,光線也似乎在同樣節奏裡明暗。旁邊一個人小聲說它在認人,林曜正要相信,夏語真卻叫住大家。
「先別讓他一直換位置。把燈移開一點試試。」
燈挪走,光還在。她走到林曜右側,第二條弧忽然亮起。有人倒抽一口氣,以為兩人真的各有一把鑰匙。夏語真盯著自己腳下,慢慢把身體向左移,第二條弧立刻暗了。
她看向洪研究員:「請您站我剛才的位置。」
洪研究員照做,弧線沒有亮。現場沉默下來。林曜的心沉了一下,夏語真卻把平板交給他,請他放在同一個角度。那條弧再次浮現,比先前更穩定。
林曜懂了。不是只認她的人,而是她帶來的資料、她站的角度,或者兩者共同形成的條件。他把自己口袋裡還在低功耗運作的記錄器取出,關掉訊號輸出。第一道弧微微縮短,卻沒有完全消失。
「還沒分乾淨。」他說,「可能還有身體位置的影響。我們不能現在就說只認設備,也不能說只認我們。」
洪研究員在工作表上劃掉了剛寫的「人員觸發」,改成「組合條件待確認」。林曜看著那個被劃掉的詞,忽然鬆了一口氣。若這面牆真在找答案,他寧願它尋找的是一種做法,而不是某個人出生時就帶著的資格。
夏語真把紙上那道斜線轉到與平板相同的角度,再請林曜往左側半步。兩道弧沒有熄滅,反而沿著彼此空缺的位置長出去。她讓他停,自己往後退到無塵半圓的邊界,將最後一段脈衝播放出來。
一名紀錄員把兩條量尺放到地上,用不同顏色的膠帶圈出他們鞋尖。洪研究員要他記下每一步的時間,不准只拍最後成功的畫面。林曜想幫忙扶住捲起的尺,手伸到一半又停住:現在多動一下,都可能讓別人再也說不清是哪個動作造成反應。他只得留在原地,任由右小腿逐漸發麻,第一次發現,等待別人完成紀錄也需要克制。
金屬牆上亮起完整的環形紋路。林曜見過那個形狀,就在今晚整座城市上方。
牆面深處傳來一聲非常低的震動。安全人員抓起對講機,要地面立即清空館內。洪研究員一邊後退一邊問兩人有沒有碰到任何按鍵,他們都搖頭。
環中央出現一排細長的紅光。
起初林曜以為又是需要轉換的符號,下一個瞬間,它像採用了他們設備上熟悉的格式,變成十二點整。最後一位跳動,夏語真握住平板邊緣,沒有再試著播放任何聲音。
十一小時五十九分五十九秒。
他們終於找到第九座標,卻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替某個等待很久的東西按下了開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