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零點,江芮的右手壓上警報鈕。
三秒前,她們還在為最後一塊披薩吵架。
「妳已經吃了三——」
牆上的電子鐘從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九秒跳了一格。江芮嘴裡那句話斷在半途,手也從紙盒邊緣縮了回去。她抬起臉,看向桌子另一端的許安。
那不是忘了接下來要說什麼的表情。
那是一個人在深夜辦公室裡,突然發現陌生人的表情。
江芮的椅腳刮過地板。她退得太急,後腰撞上工作檯,裝著棉棒的玻璃杯翻倒,細小的白色棉棒滾得到處都是。
「妳是誰?」
許安以為她在開玩笑。
這念頭只活了半秒。江芮肩膀繃緊,眼睛盯著她垂在身側的兩隻手,拇指已經掀開警報鈕上的透明護蓋。那是中心每季保全演練教的動作:先保持距離,再確認對方有沒有武器。
「江芮。」許安聽見自己的聲音,「手拿開。」
「妳知道我名字?」
警報被按下。
尖銳蜂鳴劃破數位修復室的寂靜。原本維持恆溫的送風聲突然顯得很大,四周螢幕上還停著她們加班修復的老照片:褪成淡褐色的畢業生、被水漬咬掉半張臉的新婚夫婦、站在早已拆除的車站前等車的一家人。那些照片裡的人都望向鏡頭,彷彿只有他們記得這裡上一秒發生過什麼。
「是我。」許安朝自己掛在胸前的識別證指了一下,「影像修復組,許安。我的座位在妳右邊。我們今晚七點叫了披薩,鳳梨是妳故意加的。」
江芮的視線掃過她的識別證,再移向右邊那張桌子。
桌上有許安喝了一半的無糖茶、貼滿藍色標籤的校色螢幕,還有她下午整理到一半的底片盒。登入畫面顯示她的名字,權限、班表、打卡紀錄都沒有異常。
「妳怎麼拿到員工證的?」江芮問。
「那是我的。」
「這個座位不是一直空著嗎?」
許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看見桌角壓著一張拍立得。上個月江芮生日,她們借了典藏組的老相機,照片裡江芮把奶油抹在她鼻尖,兩個人笑得都很難看。江芮下午才拿這張照片威脅她,說下次相親敢遲到就傳給對方。
現在江芮也看見了。
她把照片拿起來,眉心一點一點皺緊。
「這是我。」
「旁邊是我。」
「我知道她長得像妳。」江芮的語氣開始不穩,「但我不記得拍過。」
蜂鳴停了。門鎖嗶一聲開啟,兩名夜班保全一前一後衝進來。
「哪裡?」前面的保全握著伸縮警棍。
江芮指向許安。「她不該在這裡。」
那個保全看了許安一眼,陌生而戒備。許安每天晚上離開時都會跟他點頭,他上星期還問她修復過最老的照片是哪一年。如今他只伸手示意她不要動。
「識別證拿下來。」
許安照做。
卡片是真的。閘門紀錄是真的。人事系統也很快調出她三年七個月的在職資料。保全的神情沒有放鬆,反而更困惑。
「系統有妳,」他說,「可是我沒見過妳。」
另一名保全低聲問:「新來的?」
許安望向江芮。
「我們大學住同一間宿舍。妳左邊眉毛有一小塊不長,是大二騎車摔的。妳不吃香菜,怕鳥,睡不著會看很爛的料理影片。」
江芮臉色白了。
她不是想起來,而是聽見一個陌生人準確說出自己的生活。
「不要再說了。」
這五個字比警報更有效。許安閉上嘴,把識別證從保全手裡拿回來。
「我現在離開。」
「我們需要報警——」
「她有合法權限,沒有闖入,也沒有威脅我。」江芮盯著桌上的拍立得,像每看一次都會多一道裂縫,「先別報。我想查清楚這些資料。」
許安拿起外套。走到門口時,她聽見江芮問保全:「你們真的從來沒看過她?」
兩個人都說沒有。
電梯往下降。鏡面門映出許安一個人,她下意識整理外套口袋裡那疊照片的邊緣,把四個角一張張對齊。做到第三遍,她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。
凌晨的街道和平常一模一樣。便利商店店員掃她的會員條碼,機器叫出「許小姐」,店員卻用第一次見面的客氣口吻問她要不要辦會員。巷口賣鹹粥的老闆收攤到一半,認不出那個每星期來買兩次宵夜的人。
許安站在騎樓下,撥給房東。
「陳姨,我是許安。」
「哪一位許安?」
「五樓之二。租了兩年,廚房窗戶漏水,妳上個月找人補過。」
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。「租約是有這個名字。妳怎麼會有我私人電話?」
許安掛斷。
她又打了三通。大學同學、以前的主管、每個月固定替她剪頭髮的設計師。有人禮貌,有人不耐煩,沒有人叫得出她的暱稱。聊天紀錄都還在,合照都還在;當她請對方往上翻,對方只會更害怕,像有人把一段完整的陌生人生活塞進了自己的手機。
許安打開大學室友群組。置頂照片是四個女生畢業那天在宿舍地板上吃鹽酥雞,江芮用紅筆在她臉旁畫了一顆歪掉的愛心。群組從八年前一路聊到上星期,租屋、工作、失戀、誰先結婚,幾萬則訊息裡有她完整的人生。
她打了一句:「有人知道我是誰嗎?」
已讀數很快跳到三。
林珊先回:「這個帳號被盜了?」
另一個室友問:「許安本人呢?」
許安盯著那行字,撥了視訊。林珊接起來時,身後還是許安去過很多次的客廳。她曾幫忙組裝的書櫃就在畫面右邊,最上層放著四人畢業照。
「妳拿安安的手機做什麼?」林珊質問。
「我就是安安。」
「別鬧。妳叫她來接。」
許安說出林珊婚禮前逃去頂樓哭、最後是誰替她把睫毛膏擦乾淨。對面越聽越恐懼,手指遮住鏡頭,叫丈夫報警。許安立刻切斷通話,把剛才輸入的訊息撤回。
她不是在喚回朋友。她只是用朋友的祕密,把自己變得像一個更危險的陌生人。
回到租屋處,門禁系統承認她。值夜的管理員不承認。
他核對租戶名冊,讓她刷了兩次卡,最後仍跟著她上樓,看她用指紋開門才肯離開。門關上後,許安把背抵在門板上。屋裡每一樣東西都證明她與別人有過關係:江芮送的醜馬克杯、同事們寫滿祝福的生日卡、冰箱上父親早年寄來的風景明信片。沒有一樣消失。
她拿起生日卡,從第一個名字看到最後一個名字。
卡片底下壓著一支舊錄音筆。去年颱風夜停電,江芮怕她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,錄了整整四十分鐘的廢話:便利商店關東煮為什麼不能放番茄、同事新買的香水像殺蟲劑,以及「妳明天上班記得幫我帶那支零點三八的黑筆」。
許安按下播放。江芮的笑聲從小小的喇叭裡跑出來,熟得讓房間一瞬間恢復原狀。她差點伸手拿手機回撥,指尖碰到螢幕前才停住。
錄音裡的人認識她。電話另一端的人不認識。
她把錄音筆放進抽屜,卻沒有關到底,留了一道指寬的縫。彷彿只要那點聲音還能透出來,今晚就沒有把所有東西都帶走。
她可以保存一張照片原本不知道的刮痕,卻沒有辦法把自己修回任何人的腦子裡。
這個念頭讓她終於吐了。
胃裡只剩冷掉的披薩和苦茶。她跪在浴室地磚上,水聲開得很大,還是聽見自己壓不住的乾嘔。過了很久,她洗臉、刷牙,把散落在洗手臺旁的瓶罐按高度排好,才走回客廳。
牆上顯示凌晨一點四十七分。
許安拿出工作用的藍色標籤紙。
第一張,她寫:
「00:00 後,江芮不認識我。」
第二張:
「人事、門禁、租約、照片、訊息仍存在。」
第三張:
「至少九個人失去與我的關係記憶。」
她停筆,把「全部人」三個字劃掉。九個樣本不能代表全世界,恐懼也不能代替證據。這是她還能抓住的東西:先記錄,不替不知道的部分補一張自以為正確的臉。
她替每一次通話寫下時間、號碼、對方原本與自己的關係,再把能證明那些關係的資料分成紙本、離線檔與雲端三欄。做到一半,她發現自己一直避開「家人」那欄。父親多年沒有聯絡,母親留下的只有幾段無法確認日期的家庭錄音。她沒有任何一個可以在此刻敲門、抱住她,再告訴她世界出了錯的人。
許安把空白欄位摺到背面。不是刪掉,只是今晚先不看。
第四張,她寫得很慢。
「如果明天仍然發生,先確認清除時間與範圍。」
貼好後,她把手機調成錄影,對鏡頭說出日期、姓名、今晚的每一件事。說到江芮時,聲音終於斷了一下。
「她不是故意的。」許安對明天的自己說,「不要拿她害怕的樣子怪她。」
凌晨兩點二十三分,門外傳來三下敲門聲。
她立刻關掉錄影,拿起玄關旁的金屬長傘。
貓眼裡是一個穿黑色工作外套的男人,肩上背著工具袋。她沒見過他。他卻沒有再敲,只朝門板低聲說:
「許安,我知道妳在裡面。」
她全身的血像在那一刻停住。
「你是誰?」
「程野。」
門外的人頓了一下。
「昨天晚上,我看過妳。」
「零點以後,我還記得。」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