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安沒有開門。
她把手機貼在門邊,讓錄音繼續跑,另一手握緊長傘。
「把工具袋放地上,退到走廊對面。」
門外沒有問為什麼。帆布袋落地,金屬零件在裡面輕碰一聲,接著是鞋底往後退的摩擦。
許安從貓眼確認距離。「你說昨天看過我。在哪裡?」
「南河路和康定街口,晚上九點十七分左右。」
她確實去過。中心收到一批淹水舊照,捐贈人趕在打烊前送來,其中一張相框在搬運途中裂開。她怕碎玻璃再刮傷乳劑層,索性蹲在騎樓下先拆框。那裡正好有一具拆開維修的緊急廣播箱。
「我在做什麼?」
「戴灰色棉手套,膝蓋下面墊著紙箱。旁邊有位老先生一直問能不能把照片裡缺掉的孩子補回去。」
許安的呼吸慢了一點。
「我怎麼回答?」
「妳說,知道的地方可以修,不知道的臉不能替人畫。」
走廊感應燈熄了。門外的人陷進一片暗,只剩樓梯間的綠色逃生燈勾出輪廓。
那句話沒有寫在任何公開資料裡。當時只有她、捐贈人,和正在廣播箱旁拆面板的維修人員。
「你是那個工程師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昨天沒有跟我說話。」
「所以我說我看過妳,沒說妳認識我。」
許安差點被他的咬字氣笑。她忍住,繼續問:「你怎麼找到這裡?」
「妳離開前掉了一張取件單。我撿到後放在設備箱上,忘了提醒妳。剛剛在值班室看到那張單,才想起可以請中心代轉消息。」
「上面有我住址?」
「沒有。只有姓名和市立影像記憶中心。值班臺不肯給我私人資料,只替我把工單編號和回撥號碼轉給妳。二十一分鐘前,是妳自己回撥、聽完昨晚工班的異常後,把地址傳給我的。」
「你沒有查緊急聯絡表?」
「沒有。值班臺也不准我查。妳手機裡應該還留著那則已傳送訊息;值勤臺能核對代轉紀錄。」
許安垂眼。螢幕上確實躺著自己二十一分鐘前送出的地址,前面還有一行:**如果我開門後不認得你,先退到走廊對面。**她記得傳過,仍要聽他完整說一遍。
他說「明天」時沒有放輕聲音,也沒有試圖安慰她。彷彿明天仍是一件普通、應該到來的事。
許安把門鏈扣上,只開了一道縫。「證件沿地板推過來。」
男人先蹲下拔掉工作終端的電源,數了三秒,才連同識別卡一起推到門邊。
這個多餘動作讓許安注意了一下。
卡片上寫著程野,城市緊急通訊維護中心,夜間線路組。照片比本人少一點疲憊。工作終端裡有南河路口的工單、設備編號、完工前後照片;最後一張的角落,許安正低頭整理那幅受潮的全家福。
她用自己的手機打給通訊中心值勤臺。接電話的人能核對工單,也能核對程野今晚當班,卻不肯提供私人資料。至少證件不是臨時做的。
門仍只開一條縫。
「你為什麼認為別人也看過我?」
「工班三個人。昨晚那位老先生請我們幫忙照明,大家都聽過妳說話。」
「現在呢?」
「我把照片給他們看。老周說,可能是中心派來的送件員。另一個人說,他昨晚根本沒看到女人。」
「他們還記得那位老先生?」
「記得,也記得我們替他照明。他們說照片是老先生自己處理的。」
「我在他們的版本裡被拿掉了。」
「不是拿掉。」程野說,「老先生的相框還是被拆開,膠帶也是妳貼的。他們只是把做這些事的人換成能接受的答案。」
許安把南河路的工單照片放大。畫面角落有她半張側臉,棉手套捏著裂開的相框背板。老周站在兩公尺外,手裡正替她拿著一盞工作燈。任何看見影像的人都該知道兩人有過互動。
她問程野:「老先生的傘是什麼顏色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他有沒有戴帽子?」
「沒注意。」
「我拆相框用了哪一種工具?」
「薄刃刀,但我只看到妳收起來,不確定是不是用它拆的。」
許安連問幾個無關細節。他沒有因為想證明自己可靠就補答案。記得的說記得,不記得的留白。她在筆記上把「證人」兩個字圈起來,旁邊加註:「仍可能誤記,不作唯一來源。」
「你確定自己沒記錯?」
「不確定。」
這回答反而讓她抬眼。
程野站在逃生燈下,手空著,沒有靠近。「所以我才來找妳。記憶不是證據。我只能證明我現在還記得一段別人不記得的事。」
許安隔著門縫看了他幾秒,解開門鏈。
「進來。鞋子留門口。任何東西先問再碰。」
「好。」
他真的只坐在最靠門的矮凳。工具袋仍留在走廊,手機反扣在茶几上。許安把一台離線錄影機架在兩人中間,鏡頭旁亮起紅燈。
「姓名。」
「程野。」
「年齡。」
「二十六。」
「職業。」
「夜間緊急通訊維護。廣播、備援頻道、災害訊息節點,壞什麼修什麼。」
「第一次看見我?」
「昨晚九點十七分。」
「零點前後的記憶有沒有斷掉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頭痛、耳鳴、幻覺?」
「沒有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是零點?」
「值班室所有設備都要對時。我在十一點五十九分五十八秒看見那張工地照片,過了零點,同事問我照片裡的人是誰。」
許安一題一題寫。程野回答得短,遇到不知道的便說不知道,不用猜測填滿空白。這使他顯得不好親近,卻也比任何熱切保證可靠。
「你沒有理由幫我。」她說。
「目前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來?」
程野看向牆上那四張藍色標籤。看見「至少九個人」時,他的目光停了一下。
「因為我記得。」
「那不是理由。」
「對妳不是。對我是。」
許安放下筆。「說清楚。」
「如果一整個房間的人都說沒停電,只有我看見燈滅過,我會先查線路,不會假裝自己沒看見。」
「我不是線路。」
「所以我先敲門,沒有拿儀器量妳。」
她終於笑了一聲,很短,連自己都意外。程野的表情沒變,像他並不知道剛才算笑話。
「還有一件事。」許安說,「如果明晚你仍然記得,我不會讓你變成我的記憶保管人。」
程野抬眼。
「你可以作證,但不能告訴我過去的我在想什麼、誰值得相信,或我跟誰是什麼關係。你一個人的記憶沒有比所有紀錄神聖。」
「合理。」
「你答得太快了。」
「因為我也不想當。」他把手放在膝上,語氣平直,「單一備援最容易壞。何況我可能說謊,可能受影響,也可能哪一天開始忘。妳要的是很多種彼此獨立的證明,不是另一個只能相信的人。」
許安看向證據牆。她原先只想找到一個沒有忘的人;現在真的找到,第一個念頭卻是怎麼防止自己只能靠他。
「好。」她拿起筆,「這條也記。」
許安倒了兩杯水,把其中一杯放在他伸手可及的位置。「你願意明晚十一點五十分再來嗎?」
程野先問:「在哪裡?」
「中心屋頂。江芮如果願意,三個人一起做跨零點測試。紙本、離線攝影、機械錶各一套。」
「如果我忘了呢?」
「你就在鏡頭前證明自己也不是例外。」
「如果我沒忘?」
許安的指腹壓著杯緣。她不想把答案說出來。例外意味著希望,也意味著她從明天開始會依賴一個認識不到三小時的陌生人。全世界越空,他的位置就越大,大到任何一句話都可能左右她對現實的判斷。
「那我們再查你為什麼沒忘。」
程野點頭。「由妳決定要不要繼續。」
「你沒有問題要問我?」
「有。」
「問。」
「其他人忘掉妳以前,妳有沒有遇到不尋常的訊號、聲音,或大範圍設備異常?」
許安回想。辦公室只有修復掃描器短暫閃過一次灰白雜訊,她當時以為是老底片反光。手機、門禁、電梯都正常。她把能記起的細節說完,程野只記錄,沒有立刻把它們拼成原因。
「你懷疑跟通訊設備有關?」
「我只知道我在值班室跨過零點,而那裡的時間比一般手機記得更細。先比較,不先下結論。」
「你真的很討厭猜。」
「錯的答案會讓人停止找。」
許安指著牆上被自己劃掉的「全部人」。「這點我們大概合得來。」
天快亮時,他起身,把杯子洗好放回原位。拿工作終端前,他又先關機,拔線,數三秒。
「你每次都要數?」許安問。
「設備有殘電。人急的時候最容易把『應該沒事』當成已確認。」
走到門口,他從外套內袋取出一本黑色線裝筆記。紙頁邊緣有油污,日期全用手寫。最新一頁頂端寫著:
「明天我還記得。」
下面是前一晚的時間、南河路設備編號、老先生的照片,最後一行是她的名字。
許安看著那兩個字。今晚所有人的手機裡都有她,只有這張紙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一筆無人認領的資料。
「你可以拍。」程野說,「但本子我帶走。」
「怕我偷?」
「怕妳把唯一原件和副本放在同一間屋子。」
許安拿手機拍完,把一張藍色標籤遞給他。「寫一句只有你會寫的話。明晚拿來核對。」
程野想了想,在紙上寫:
「不要因為我記得,就先相信我。」
他把筆還她,轉身離開。
許安關上門,站在玄關讀了兩遍。那不是她想聽見的承諾,卻正好是她需要的提醒。
她把標籤貼到證據牆中央,在旁邊另寫一張:
「唯一已知保留關係記憶者:程野。」
窗外天色漸亮。城市開始醒來,數百萬人帶著完整的昨天起床。只有她必須重新走進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早晨。
而現在,至少有一個人記得那個早晨之前發生過什麼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