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點四十,市立影像記憶中心的門禁先認出了許安。
閘門亮起綠燈,值班保全卻攔住她。
「訪客要換證。」
許安把識別卡翻到正面。「我是員工。」
保全刷卡、看照片、再看她。昨夜就是他拿過這張卡,今天他的困惑沒有少半分。
「系統顯示是。」
「那就讓系統贏一次。」
保全沒聽懂,仍替她開了第二道門。
修復室裡,江芮正戴著手套檢查一卷發霉底片。許安才走近,她便警覺地摘下一邊耳機。
「我們是不是見過?」
一瞬間,許安真的以為有東西留下來了。
「妳記得我?」
「保全群組昨晚貼過照片,說妳的身分很奇怪。」江芮朝她桌上的資料夾抬抬下巴,「而且我早上來就看到那個。封面寫給今天的我。」
希望退回原位。許安把外套掛好,沒有讓失望變成刺人的話。
資料夾是她凌晨從家裡整理的。裡面沒有「請相信我」的長信,只有可交叉查證的資料:共同租車、旅館訂房、課程分組、生日轉帳、兩個人從大學到今年的合照。每份影本都標明原始檔位置與驗證方式,最後留了一張空白同意頁。
江芮已經看過一部分。她把一張墾丁旅行照抽出來,照片裡她睡得毫無防備,頭枕在許安肩上。
「理智上,這能證明我們很熟。」
「情緒上呢?」
「像有人拿我主演的電影給我看,我卻完全不記得拍過。」
許安在工作檯另一側坐下。「照片只能證明光落在我們身上過。」
「不能叫我想念妳。」
「嗯。」
江芮把照片放回透明套。她的動作比平常慢,沒有讓指紋碰到表面。「妳聽起來好像已經說服自己接受了。」
「我昨晚吐了二十分鐘。」
江芮抬眼。
「妳問感受,我回答。」許安把翹起來的照片角壓平,「但妳不用因為我難受就假裝記得。」
修復室安靜了一會兒。除濕機規律地吐氣,掃描器光條從一張老照片底下緩慢移過。
江芮突然問:「我以前喜歡妳什麼?」
「誰說妳喜歡我?」
「這些帳單證明我自願跟妳出門很多次,總不能每次都被綁架。」
許安看著她熟悉的挑眉,胸口酸得發緊。「妳說我很適合一起迷路。因為我不會慌,還會記得帶行動電源。」
「很不浪漫。」
「妳也沒有很浪漫。」
江芮嘴角動了一下。那個差點形成的笑容讓許安更難受,因為它跟昨天一模一樣,又完全不屬於昨天。
她們用上午做查證。江芮親自登入大學校友系統,找到兩人的分組報告;打給旅行民宿,老闆翻出入住紀錄,卻同樣不記得許安;她甚至查了公司門禁,發現許安三年多來幾乎每天與她前後進出。
資料越完整,空洞越明顯。
更麻煩的是,空洞不只發生在江芮身上。
午餐時間,組長端著餐盤走進休息區,看見坐在江芮旁邊的許安,先禮貌地問:「這位是新來支援的嗎?」
許安把掛在胸前的員工證翻過去。組長盯著姓名看了幾秒,趕緊拿手機查內部名錄。
「抱歉,系統顯示妳一直在我們組。」
「三年七個月。」
「那妳平常坐哪裡?」
「你左邊第二個位置。」
組長下意識說:「那裡不是器材暫放區嗎?」
他說完才想起桌上每天都有使用紀錄。江芮當場調出最近一個月排班,二十二個工作日裡,許安的名字都排在她下一格。組長越看越尷尬,最後只說可能是自己最近太累,端著餐盤離開。
「他沒有回答不了,」江芮低聲說,「他會立刻替自己找一個答案。」
許安望著組長空下來的位置。「而且每個答案都不一樣。」
有人把她當新進人員,有人把她當外包,有人認定她只存在系統裡。世界沒有留下一個整齊的洞,而是用數不清的小謊把洞蓋住。若不是她站在這裡追問,沒有人會覺得需要掀開來看。
午休時,江芮把一卷舊底片裝上燈箱。這批底片來自一間拆除前的照相館,許多紙袋沒有姓名,只寫日期。她指著其中一格:「如果標籤掉了,妳怎麼知道裡面是誰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不會從其他照片猜?」
「會比對,但猜到也要標成推測。修復不是把缺的地方畫得好看,是把知道和不知道分開。」
江芮看著燈箱裡模糊的臉。「那我現在只能說,我不知道妳是誰。」
許安指尖一緊。
「但我知道昨天的我留下很多證據,證明她信任妳。」江芮接著說,「我可以先相信她沒有笨到被騙七年。」
許安沒有立刻道謝。她戴上棉手套,把底片移到放大鏡下。那是一張國小畢業照,最右側有個孩子被漏光吞去半邊身體,紙袋上只剩「六年三班」四個字。
「這張還能修嗎?」江芮問。
「影像能。名字不一定。」
「差在哪?」
「我可以從相鄰底片補回他的輪廓,卻不能因此知道他是誰。臉回來,不代表關係回來。」
她說出口才察覺,這句話也適用於自己。所有合照都能證明她站過那個位置,沒有人能從像素裡重新長出想念。
江芮默默把寫有日期的紙袋裝進新的保存套,沒有替那個孩子猜名字。這個微小選擇讓許安確定,即使好友忘了她,某些她一直喜歡的部分仍在。
她拿出一張紙,沒有照許安準備的格式抄。
「我,江芮,在今天十一點三十二分,自己查過資料、看過原檔,也跟許安談過。我目前沒有和她相處七年的記憶,但我自願把她當成可信任的合作對象。明天的我可以重查,不能拿這張紙逼自己。」
簽完名,她在旁邊畫了一張歪嘴、大小眼的笑臉。
「這是什麼?」
「我的防偽章。醜成這樣,妳模仿會有良心壓力。」
許安笑了。這次笑意停得稍微久一點。
傍晚,程野帶來三支機械錶、兩台不連網的攝影機和一包便利商店飯糰。他看見江芮的同意書,只確認一句:「妳知道可以隨時退出?」
江芮咬著飯糰說:「你們兩個講話都像人體試驗同意書,難怪會湊在一起。」
許安立刻說:「沒有湊在一起。」
程野正在替攝影機換電池,頭也沒抬。「目前只是同一個異常裡。」
「更不浪漫了。」江芮下結論。
程野先把攝影機的無線模組拆下來,螺絲分成兩排放在白布上。江芮看了半天,忍不住問:「關掉不就好了?」
「軟體顯示關閉,不代表它不會自己連。」
「你對機器是不是有什麼童年陰影?」
「機器至少會留下紀錄。」
許安注意到他說的是機器,不是人。她沒有追問,只替每一張記憶卡貼上編號,先拍空白校驗畫面,再封存一張不參與測試的控制卡。若明天有人質疑影片剪接,他們至少能比較時間碼、雜訊與檔案指紋。
江芮看兩人各做各的,忽然說:「我收回剛才的話。你們不是湊在一起,你們是同一種麻煩。」
「這句也錄進去了。」許安說。
「明天記得播給我聽。」
話出口後,三個人同時安靜了一瞬。
江芮把最後一顆螺絲推給程野,故意聳肩。「至少明天的我可以重新嫌一次。」
晚上十一點五十分,三人上了中心屋頂。雨剛停,水泥地還留著深色水痕。城市的招牌在遠處發亮,風把冷卻水塔的低鳴一陣陣推過來。
他們不用手機計時。三支機械錶事先對過秒,分放在桌面兩端與江芮手上。攝影機一台對著三人,一台只拍鐘面。許安把姓名、日期、座位與測試目的寫在白板上。
江芮在鏡頭前把同意書讀了一遍,最後補了一句:「午夜後的我如果害怕,請先離許安遠一點,讓我自己看完資料。」
許安問:「妳現在怕嗎?」
「怕。」江芮坦白,「但不是怕妳。我怕一眨眼,七年就真的跟我沒關係了。」
許安把手放到桌下。她怕自己會忍不住去抓住她。
程野坐在另一側,紙本筆記攤開。最新一頁仍是同一句話:明天我還記得。
「還有四十秒。」他說。
江芮忽然伸手抱了許安一下。沒有預告,也沒讓她拒絕。
「這不是替午夜後的我承諾。」她在許安耳邊說,「只是今天的我想做。」
她很快放開,回到標記好的位置。
二十三點五十九分五十秒。
風越過屋頂護欄。沒有人說話。
五十八。
五十九。
秒針越過十二。
江芮的呼吸驟然停住。她先看許安,再看兩人之間近得不合理的距離,手立刻摸向口袋裡的警報器。
「不要靠近我。」
七年第二次從她眼裡消失。
同一秒,程野轉過頭。
他沒有看筆記,沒有看白板,也沒有等任何提示。
「許安。」他叫她。
世界準時忘了她。
程野沒有。

